师父要走的消息,我前一天晚上就知道了。
沈青檀来给我送药。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只把药瓶放在石桌上,说了一句:“师尊明日动身。你早些睡。”我应了一声。他还没走,在院门口立了一会儿。月亮从云后头露出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又细又长。我坐在石阶上,仰头看他。他像有什么话要说,可到底没说。最后只道:“夜里凉,别坐太久。”然后他走了。脚步声极轻,像一片叶子顺着山道滑下去。
我哪里睡得着。
窗外黑极了。只有风,一波一波地穿竹林,像谁在极远的地方翻书。我躺在床上,瞪着房梁。房梁上挂着几片干艾草,是沈青檀前日挂的,说能安神。我把它们数了七遍,数到后来全乱了。满脑子都是师父要走。她要去南海。南海是我家。可我不能跟回去。我伤着,丹田像被谁按住了,使不上一点力气。
我爬起来,点了灯。火苗黄黄的一小朵,跳了几下才稳。我把沈青檀前日送来的信纸找出来。纸很厚,比我在家用过的草纸好上许多,纸面上有细密的纹路。我把纸铺在桌上。桌子有点高。我平时写字都跪在椅子上。可今天腿没劲,就站着。研墨的时候,手有点抖。那墨是杂役处领的松烟墨,味道很香。香得让我想起家里的书房。爷爷的书房里有股极重的墨味,他总说,字是人的脸,不能写歪。
我提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半天落不下去。
写什么?我憋了一肚子话。我想写,爹,我在山上很好。想写,这里的月亮比家里大。想写,风是凉的,可被窝很软。想写,我每天还是五更起。想写,我教一个叫凌鸦的杂役弟子练刀,他比我还笨。可写着写着,一定又会写偏。
因为我想说的只有一句:我想回家。
可这话不能写。临出门那天,我在父亲面前磕了三个响头。我说,孩儿不孝。父亲把我从地上拎起来,骂我胡说。他骂我的时候,眼睛是红的。我知道,他和我一样。都把最想说的话,压在最底下了。所以我若在信里说想家,我娘会哭。我爹不会哭。他会把信折好,放进甲胄的内兜里,然后一个人站在城头看海。他不会让别人看见。可我知道。我全知道。
我吸了吸鼻子,慢慢写。
“爹,娘,孩儿在长生宗一切都好。这里山很高,树很绿。我住在竹林边上,院里有桃树。我每天还练刀。师父待我极好。你们不要挂念。”
写到“挂念”,我停了一下。这两个字,我写得尤其慢。我从小就写不好“念”字。爷爷说过,念字上面有个人,下面一颗心。人把心压着,就是念。我那时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我又蘸了点墨,在最后面加了一句:“等孩儿学好了本事,就回南海看你们。”
写完,我放下笔。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可每一笔都是我使了劲写的。我把纸折了三折,塞进信封。信封口用米浆粘。粘得不牢,我又用舌头舔了舔,才把它压实。信封上没写名字。我想了想,还是没写。父亲认得我的字。再丑也认得。
天已经灰灰亮了。
我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道袍。水很凉,冰得我缩了一下。我把腰牌系在腰间,又把信揣进怀里。出门时,两只山雀从灵桃树上飞起来,翅膀扇得极快,像两片灰叶子被风卷上了天。
山雾很大。白茫茫一片,把整座玉怡峰都泡在里头。石阶又潮又滑。我走得不快,鞋底在石板上发出极轻的响。两旁的竹子一棵棵浸在雾里,像立在水中。有几根竹枝横出来,湿淋淋地滴着水。我经过时,那水滴钻进我的领口,凉得我整个人一激灵。远处有鸟在叫。叫两声停一停,像在等人应。我想应它一句,又觉得太蠢。就只在心里回了一声:来了。
到竹楼时,门已经开了。
师尊站在崖边。她今日穿了身半旧的灰白袍子,袖子用带子束紧,利落得很。长发用一根木簪高高挽起。那柄青色的本命飞剑没出鞘,安安静静地悬在她身侧,像一条青色的大鱼,在晨雾里慢慢浮。风从崖下吹上来,把她的衣摆掀起来一点。她听见我的脚步声,转过头来。
“师父。”我跑过去。跑得急,差点在石阶上滑一跤。她把药瓶塞进我怀里,又把我扶稳。
“这信,能替弟子寄出去吗?”我把信从怀里掏出来。信还热着,沾着我心口的温度。
师尊接过去,看了一眼,点点头:“我下山时替你寄。”
她的手很凉。我攥了攥药瓶,没说话。那药瓶是玉做的,小小的,只有我两个指节那么长。她让我每日饭后吃一颗。不能运功,不能练刀。有事就找沈青檀。若沈青檀也处理不了,就捏碎传音符。她说到这里时,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比平日更长。我抬头看她。她的脸在晨雾里有些看不清。可她的眼睛很清,像能一直看到我心底。
“弟子……等师父回来。”我低声道。
“嗯。”她轻声道,“为师很快回来。”
她不再多言。青色飞剑嗡地一声,绕着她转了半圈,稳稳停在她脚边。她一步踏上去。晨雾被剑光破开一道口子。我往前追了几步,一直追到崖边。风很大,把我的头发和衣裳全吹乱了。我仰着头,看见那道青光越来越小,最后像针尖一样,扎进南边的云层里。
“师父,你早点回来啊。”我小声喊。
风把我的话吹散了。散得一点不剩。
我在崖边站了很久。久到脚底发麻。山风从谷底往上灌,冷得我打了个哆嗦。我这才发现,自己的鞋袜全湿了。是刚才跑过来时踩的露水。
沈青檀不知什么时候上来了。他站在我身后,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下去吧。今天有风,别站崖边。”我转头看他。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袍,袖口沾着雾。我道:“师父还会回来吗?”他道:“会。”我又道:“南海危险吗?”他顿了一下,说:“她是反虚剑修。”我点点头。可我还是担心。再厉害的人,也会有怕的时候。我不知道师父怕不怕。她总是什么都不说。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沈青檀走在我前面,步子故意放得慢。我跟在后面,像条小尾巴。经过后山时,我往竹林里看了一眼。凌鸦平时练刀的那块空地空着。只有几片竹叶打着旋落下来。我想,下午他该来了。他若来,我让他照旧练。我不能因为师父不在,就松了他的刀。
回到院子,热粥已经摆上桌。沈青檀陪我坐了一会儿。我们谁也没说话。风从窗外过,吹得灵桃树的叶子簌簌响。我喝了一碗粥。那粥很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我放下碗,说:“沈师兄,我下午能去看凌鸦练刀吗?”沈青檀道:“能。但不能动手。”我说好。
午后,凌鸦果然来了。他跑得满头是汗,怀里抱着那柄木刀。他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咧开嘴笑:“易师兄,你好了?”我道:“差不多了。”他便不再多问,在灵桃树下摆开架势。我让他先扎马步。他蹲下去。腿还是有些抖,可比前几日好多了。我坐在石阶上,看他。他的灰袍子被风吹得鼓鼓的。我想起自己七岁那年,也是这么在爷爷面前蹲着。爷爷说,腿抖就咬牙。我那时咬得牙都酸了。凌鸦现在也会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后来绫姚也来了。她提着食盒,站在门口,轻轻叫了我一声。我让她进来。她把饭摆好,又倒了碗水。我吃了几口,觉得心里没那么空了。我看着他们姐弟两个。一个在院里练刀,一个在边上收拾东西。风从竹梢间漏下来,把他们的影子都吹得轻轻的。我忽然觉得,这山上,除了我和师父,原来也还有人在。
天擦黑时,他们都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月亮升起来,白白的,照得院里的青石板像铺了层霜。我摸出师父给我的药瓶,在手里慢慢转。瓶子很小。我忽然想,师父现在到哪儿了?是不是已经过了福寿镇?是不是已经看见南海了?她会不会在云上吹风?
我低头看那药瓶。瓶身温温的,像还留着她的凉意。
“快回来。”我小声说。
竹林的沙沙声从远到近,像在替我把这句话捎去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