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海,黑得没有边。
青涟和云七慈入海之后,浪头反而小了。头顶的天被厚云封死,连星子都不漏一颗。海面上只有两柄飞剑掠过时激起的微光,像两粒被风吹着的火星,一青一白,忽明忽灭。祥苓雀已经不见了。云七慈说它先下海探路去了。我自然不在场。很多年后,我坐在玉怡峰的竹林里,听他有一句没一句地讲起这晚的事,才在脑子里拼出个大概。
他说,那晚海底下像开了锅。越往南,水越热。灵气乱得像被谁搅碎了。暗流从四面八方来,把鱼群全冲散了。有些鱼翻着白肚漂上来,密密麻麻,铺了好大一片。青涟的剑光在水里凝而不散,像一截青色的冰。云七慈跟在她斜后方,两仪珠一左一右,把那些夹着黑煞的暗流全挡在身外。
“那黑蛟就在前头。”云七慈忽然道。
水深处有光。极淡极暗的红,像是从某块烧红的铁上透出来的。海草全被拔起来了,珊瑚断得七零八落。大片的泥沙被搅起来,把海水染成一片混浊的灰。一头黑蛟正在那里。
它极大。黑鳞遍身,鳞片边缘翻着暗红,像被火从里面烤过。额上凸起一角。那角上有一圈极淡极细的金光,时明时暗,像一颗正在发力的心脏。它脊背上的鬃毛已七零八散,断的断,焦的焦,可剩下的那些还在海水里根根直立,像被风吹过的黑火。
和它对峙的,是一只极老极老的大蚌。那蚌比一间屋子还大。壳呈深青,上头生着密密麻麻的海苔与旧痕。壳缝里正往外渗着暗蓝色的血,已经把那一片海水都染成了紫。它把壳闭得死紧,像要把自己沉进海床里。
黑蛟一尾抽去。海水被抽出一片真空。那一尾拍在蚌壳上,发出一声极沉极闷的响。响声过后,蚌壳上只多了一道浅白印子。它又抽了一尾。蚌壳一震,又是一道。附近的海床都像在抖。泥沙从地底翻起来,像海水倒流。可那老蚌就是不肯开壳。
“打了有几天了。”云七慈低声说,“再打下去,那老蚌迟早撑不住。可她也不敢开。一开,珠子就没了。”
“珠子?”青涟问。
“渊明珠。那老蚌的命。”云七慈道,“黑蛟要化龙,想吞了她的珠子。这珠子若是被吞了,她活不过今晚。海王庭那边也未必肯管。毕竟黑蛟一族,连王庭都忌惮几分。”
青涟没有说话。她的剑垂在身侧,剑光把周围的海水照得幽幽泛绿。
云七慈也不急。他慢悠悠地往前飘了一截,像在自家院中散步。肩头的祥苓雀不知从哪儿钻回来,落回他肩上,抖了抖翅膀,叫了一声。就这一声,海底像被一根细线划过。黑蛟和蚌精同时停了。
原先还打得天崩地裂的两妖,像被定住了。黑蛟竖瞳一缩,慢慢转过那硕大的脑袋。它先看的不是人,是那只鸟。然后才看向云七慈。那眼神从凶狠到惊疑,再到一种极快的变脸。我后来见过黑蛟化成人形的样子,那脸上总带着三分笑,笑里藏着六分算。云七慈说,他打第一次见它,就知道这货不好对付。可不好对付的人,往往最好用。
“前辈。”黑蛟先开了口。它没化形,只把脑袋压低,像条被踩了尾巴的大蛇,努力把声音放得恭顺,“这老蚌追了我三天,我不得已才还手。惊扰了前辈清静,真是该死。”
那老蚌也开口了。声音像从壳里头闷出来的,带着极重的伤气:“你……你胡说!明明是你血脉觉醒,要吞我腹中渊明珠。追我的是你!我躲都躲不掉!”
黑蛟立刻道:“前辈休听她胡言!我不过是在此清洗新生的鳞角,这老蚌便悄悄摸上来,要盗我龙血!我心善,只赶她走。谁知她竟……”
“你放屁!”老蚌气得壳都颤。
“闭嘴。”云七慈开口。他声音不大,可这两个字像两颗铁珠子,砸进水里。黑蛟和老蚌都不敢再吭声。周围只剩海流轻轻响,像有人在极深极远的地方呼吸。
“我今日不是来给你们断案的。”云七慈慢慢道,目光在两妖之间转了一圈,“找你们各借一样东西。龙鬃,和渊明珠。”
黑蛟眼珠子急转。它几乎没有犹豫,整个身子便化成一个黑衣青年。黑发披散,额头仍有一小截金角。脸色白得发青,眼睛是竖瞳。他从颈后一拢,手上已经多了几缕金灿灿的毛发,双手捧着,极恭敬地递到云七慈面前。
“前辈,我身上就这几缕龙鬃。若嫌少,我还有个三哥。他身上龙鬃多。”黑蛟笑着,笑得极是诚恳,“前辈若不弃,我再替您去讨几缕来。”
云七慈看着他,嘴角一抽。他后来说,那一刻他差点没绷住。这人,不,这蛟,太会做人了。
老蚌在旁又气又急,声音都尖了:“前辈!这渊明珠乃我立身之本!若给了你,我与死了有何异?还请前辈高抬贵手。我洞中尚有其他灵物,甘愿全数奉上!”
黑蛟听了,嘿嘿笑了一声:“你那破珠子,也就你自己当命。前辈若要,你该跪着送上。还推三阻四,实在不识抬举。”
“你!”
“都闭嘴。”云七慈摆摆手。他收了龙鬃,从袖中摸出一个木盒,又取出一柄通体寒光的长戟,递给黑蛟:“这盒里是一颗延寿丹。这戟,名寒霜戟。你拿去。今日的事,别声张。”
黑蛟接过来。他整个人都笑开了。那笑像海面上忽然裂开的一道月光。他千恩万谢,一叠声地叫“前辈大恩”,然后一转身,像条黑影,极快地消失在深水里。
蚌精还缩在壳里。壳缝里的蓝血已经流得慢了。她不敢走,也不敢说话。云七慈走到她面前,低声道:“你走吧。”
那蚌精一愣。过了好半天,她才极轻极轻地探出半片软足,碰了碰水。然后她像不敢相信,猛地一缩,竟真的遁进深水,头也不回地跑了。
青涟看着那串远去的暗蓝血迹,道:“你倒舍得。”
“她那珠子,取来也未必好用。”云七慈道,“倒是这老蚌,今晚之后,得记我一辈子。海里的主和派本就不多。能留一个是一个。”
他说着,抬头望了望上方。头顶的海水黑得像铁。祥苓雀在他肩头轻轻叫了一声。他眉头一皱:“坏了。快走。潮要来了。”
话音未落,整片海像被人从底下掀了起来。一道巨浪从深海里翻上去,带着泥沙和断珊瑚,直冲海面。青涟与云七慈同时御剑而上。海面在他们脚下炸开,浪头足有十丈高。几里外的南海镇,城头的火把被风压得几乎熄灭。易沧海还站在城墙上。他望见那两道剑光从浪中破出,脸上什么也没露。只是把刀攥得更紧了些。
天边有雨落下。极细,极密,像谁把海倒过来,洒回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