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没下透。几星雨点落过,天又闷下来。
海面上浪头极高。一青一白两道剑光擦着浪峰往南掠。青涟在前,云七慈在后。两人都不说话。脚下的海黑得看不见底。越往南,风越热,像有人把整片海架在火上慢慢煮。海面上浮着一层极淡极薄的灰雾,雾里有腥气,也有股子极陈极旧的土味。
“到了。”云七慈忽然道。
青涟放慢剑光。海面上的雾忽然散开一块,露出下面一片极清极静的水。那水和四周截然不同。四周的海还在翻,这一片却平得像镜。月光不知从哪儿漏下来,把水底照得隐隐透亮。青涟低头看。水极深。深处有一片极庞大的轮廓,像一条海岭,又像一块沉在海底的大地。那轮廓是活的。它不亮,却在极缓慢极缓慢地呼吸。每一次呼吸,海面上的雾就浓一分。
“老龟。”云七慈压低声音。他肩上的祥苓雀缩成一小团,连翅膀都不敢张。他道:“这地方,平日我也不敢来。今日咱们得轻些。”
青涟点头。她收了本命剑。那剑没有回鞘,只在她身后半尺处悬着。她改以灵力压着水面,缓缓落下去。云七慈跟着。两人入水时,连一朵水花都没溅起。海水极凉。凉得刺骨。越往下,那老龟的气息越沉。像一块山那么大的石头压在海床上。你碰不到它,可你的骨头、血、丹田,全都被它压着。
珊瑚林就长在它背上。
那是怎样一片林?青涟后来只说了一句:像另一个世界。大片大片的珊瑚,高的足有数丈,枝干苍古,色如青碧。远远看去,像一片被冻住的青色海。水从珊瑚间穿过,极静,极慢。有细小的光点从林子里浮起来,一粒一粒,像谁在海底点灯。那些光点围着珊瑚林打转,不散,不乱。整片林子在老龟的呼吸中微微起伏,像活着的。
“青木凝魂液在第三层珊瑚带。”云七慈传音过来,声音压得极低,“那里有老龟呼吸时翻上来的水脉。我们只在外缘取。别进去。进去容易,出来就难了。”
青涟没说话。她跟着他。两仪珠无声地绕在二人身侧,把那些从老龟甲缝里翻上来的阴寒水气挡开。这珠子一黑一白,转得极慢。转得越慢,周围的灵压越稳。青涟走在水里,只觉脚步极重,像每一步都踩在极厚极黏的油里。
珊瑚林的外缘到了。
这里的珊瑚密得像墙。它们从老龟甲壳的缝隙里生出来,根根扎得极深。根脚处不断有极细的气泡冒出,一咕一咕地往上翻。那气泡极小,只有米粒大,可每一颗都裹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青光。云七慈从袖中取出一只通体雪白的玉瓶。他打开瓶盖,左手托瓶,右手掐诀。
“清澜云气,引灵归瓶。去。”
那瓶口像张开了嘴。那些四散上浮的青色气泡先是一顿,然后慢慢转向,像被什么极轻极轻的力量牵住了。它们不再乱跑。三颗,五颗,十颗。从珊瑚根脚处一颗一颗浮起来,落进瓶口。青涟在旁仗剑而立。她不敢动。那些光点从珊瑚林深处飘出来,有几粒落在她衣襟上,又慢慢灭了。林子里极静。静得她只听得见自己心里极轻极缓的钟。
“一炷香。”云七慈传音。他额上已经见了细汗。这活儿看着轻巧,实则极耗心神。每一颗气泡都轻得像尘,偏又极难留住。他不敢快。快了,气泡就碎。
也不知过了多久。云七慈终于把瓶口一合。他抬起头,脸都白了。可他还笑。他朝青涟扬了扬那只玉瓶。瓶底已经积了一层极薄的青色液体。那光从瓶里透出来,把两个人的手都映青了。
“好了。”他道,“走。快走。别回头。”
两人原路退回。青涟的剑已经出鞘。不是为战,是为退。她一只手抓着云七慈的胳膊,剑光裹住二人,朝海面疾升。海水的温度在极快地变。从凉到冰,从冰到寒。那股寒气从脚底追上来,像有无数只极冷极冷的手从海底伸出来,要抓他们的脚。
“它醒了!快!”云七慈低喝。
话音未落,整片海像倒卷起来。那老龟动了。不是翻身。它只是呼吸重了一下。可就是这一下,海面上炸开了。浪头直起数十丈。青涟和云七慈像被一柄巨锤从海中砸出去。青涟的剑光在半空折了三次,才把两人稳住。再低头时,海面上已经裂开一个大坑。那坑深得吓人,海水像被谁一口吸走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轰”地填回来。浪往四面八方推去,把几里外的礁石都拍得粉碎。
“祖宗。”云七慈喘着气,脸白如纸,“取它几滴,它差点要我的命。”他说着,竟还能笑出来。青涟没理他。她脚下剑光不散,拉着他朝北飞。两人一直飞出数十里,见海面稍微平了,才落在近岸处。
“东西呢?”青涟问。
云七慈摊开手。那只玉瓶还在。他晃了晃,瓶底的青光极稳,像一汪小小的、不会干的泉。他道:“五滴。一滴不多,一滴不少。”青涟点点头。直到这时,她才觉出自己后背全湿了。是海水。也是冷汗。她没再说一句话,只把剑重新悬回身后。
“你有功。”青涟忽然道。
云七慈一怔,随即笑了。他凑过去,道:“能从你嘴里得个‘功’字,今晚这一趟也不亏。”青涟瞥他一眼,没应。风从岸上吹来,咸而潮。远处南海镇的火把已经亮起来了。城头人影绰绰。易沧海还站在那里。他像一杆旗,被风吹着,就是不倒。
“回吧。”青涟道。
云七慈点头。两人同时朝岸上掠去。身后的海还在喘。浪一波接一波,像在替老龟把那些没说完的话,一句一句拍在岸上。
而这时候,玉怡峰已经入了夜。
我坐在自己那间小院的石阶上。晚饭没怎么吃。不是没胃口。是心里静不下来。好像有什么大事正在极远极远的地方发生。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可它压着我,像云压着山。我抬头看天。天上没有云。星星很多,一粒一粒,像谁在青布上洒了碎盐。
凌鸦来陪过我。他今天没怎么说话,蹲在灵桃树下,拿木刀在地上画。画了又擦,擦了又画。我问他画什么。他说,画一个很厉害的人。我笑他。他也没像平时那样回嘴。我们就那么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后来绫姚来了,把凌鸦拎回去。她回头看我的那一眼,和平时一样,又不太一样。我没想明白。等人走了,我仍坐着。风从竹海里翻过来,凉得我往后缩了缩。
“师父。”我对着空空的院子小声喊了一句。
没人应。只有月光落下来,像在说,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