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雨下过两场,一场比一场轻。
石阶被洗得发亮,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青釉。院子里的灵桃树掉了些叶子,又生出几片新的。我每日照常五更醒,醒了就坐在床上。不能练气,就听风。风从竹林里穿过来,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数珠子。数着数着,天就亮了。
沈青檀每日都来。他来得比杂役处送饭的还早。有时带一壶茶,有时带几个从山下福寿镇买来的素包子。他不怎么说话。到了院里,就坐在石阶上,把该添的水添了,该扫的地扫了。我若在屋里不出来,他便在院中坐一会儿,走时咳一声。那一声极轻,像在说“还活着就好”。
有一回我问他:“沈师兄,师父走了几天了?”
他想了想,说:“七日。”
“她来信了吗?”
“没有。”他说,“没信,就是平安。”
我点点头。我信这句话。师父和父亲一样,都不是爱写信的人。他们若写信,反倒不好。没消息,就说明还在路上,还在做她要做的事。
那日傍晚,凌鸦来了。他背着一小捆干柴,吭哧吭哧地进了院子。沈青檀已经走了。我正在门口摆弄那几块下雨时搬进屋的石头。他看见我,喊了声“易师兄”。那一声极脆,像从竹叶上弹下来的水珠。我应了。他放下柴,蹲到我旁边,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两块桂花糕。那糕已经压得有些扁了,可还香。
“我姐给的。”他说,“她让我给你带。说甜,吃了不闷。”
我拿了一块,掰开,一半塞还给他。他也没推,接过去就啃。我们俩坐在门槛上。他嘴不停,说着杂役处这几日的事。谁偷了厨房两个馒头,谁在药田里打翻了水桶。都是些鸡毛蒜皮。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一出极热闹的小戏。我听着,偶尔笑一声。风从院里过,灵桃树的叶子落下来几片,打着旋掉在我们脚边。
“易师兄。”凌鸦忽然道,“他们说,你过几日要走了。”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半块桂花糕没送到嘴边。我转头看他。他也在看我。十三岁的脸,还是瘦,可那眼神极认真。
“走哪儿去?”我明知故问。
“说是去主峰。去一个很冷的地方。”他的声音低了些,“我不太懂。可他们说你出来以后,就会变得很厉害。”
我笑了笑。那笑像纸做的,一碰就破。我道:“谁跟你说的?”
“沈师兄上回和杂役处的人说话,我听见了。”他低下头,拿脚尖蹭地上的灰,“易师兄,你会不会不回来了?”
“不会。”我道。说得很轻,也很快。像怕慢一点,连自己都不信了。
凌鸦抬头。他的眼睛在暮色里黑得发亮。他道:“那你回来以后,还教我刀吗?”
“教。”我说,“只要你还在练。”
他一下子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他举着那半块桂花糕,像举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一口塞进嘴里。然后我们谁也没再提。天慢慢黑下来。他该回了。我站在门口,看他沿着山道往下跑。灰袍被风吹起来,像只半大的鸟。
又过了两日,父亲的回信到了。
那日是个外门弟子送上来的。他穿着浅青道袍,骑着一只灰羽灵鹤,在山道口停下。我正好从竹楼回来,还没进院门,就听见他喊:“青师兄,有您的信。”
我站住了。这一声,我好多天没听过了。山上人人叫我“易师兄”,连沈青檀私下也只叫“师弟”。那外门弟子年纪不大,见了我,又行了一礼,把信双手递过来。信封是灰黄色的,旧得很,像在哪个衣裳箱底压了好几日。我接过来,上面写着“山心收”。是爹的字。还是那么丑,像螃蟹蘸了墨乱爬。
我朝那弟子道了谢。他走时还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和凌鸦不同,带着点怯,也带着点敬。我忽然想起沈青檀说过的话。他说,你是亲传。这山上,除了我们几个,旁人见了你,都得叫师兄。我当时没往心里去。今日站在这里,忽然就懂了。不是因为十岁的我有多厉害。而是我身后站着玉怡峰,站着师尊。那身深蓝道袍,代表着一份极重极沉的东西。
我回屋拆信。
纸极薄,一看就是军中练字用的糙纸。上面只有几行字。爹写着:“家里都好。你娘去寺里还了愿,给你求了道平安符。你爷爷来信,问你长高没有。好好听你师父的话。别惹事。别想家。”
没有落款。就这几个字,加一个“别想家”。
我坐在床边,把那信看了四遍。每一遍看到“别想家”三个字,鼻子都酸。可我没哭。我早答应过自己,不能老哭。要当将军的人,不能总掉眼泪。我折好信,放进枕边的小木盒里。那木盒是沈青檀给的,说是装些重要的东西。我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现在有了。
又过了三日。天光晴得极好。我坐在后山看凌鸦练刀。他如今练到第五式了。木刀劈出去,能带起一小片风。我在旁边看。看着看着,忽然听见极远的南边天际,有什么极轻极轻地响了一下。像剑鸣。又像风把一片极薄的铁片吹弯了。我腾地站起来。凌鸦收了刀,问我:“易师兄,怎么了?”
我没说话。我只是望着南边。天很蓝。云被风吹得飞快。有一道极淡极淡的青光,从云层里穿出来。太远了,只有针尖大。可我就是知道。那是师父。我拔腿就往崖边跑。凌鸦在后面喊我。我喊回去:“我师父回来了!”
我跑到崖边时,那青光已经近了。剑锋切开云气,像把天轻轻划了一道。青涟落在石阶上。她还是那身灰白旧袍,只是袖口湿着,发丝间带着水汽。她瘦了。脸有些白。可她那柄剑还在,还悬在她身后,安安静静。我站在她面前,喘着气。我嘴张了张,本想说“师父你回来啦”,可说出口的只有两个字。
“师父。”
她看着我,点点头:“嗯。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