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回来后的第一夜,我又睡在竹楼里。
她说山上凉,我屋里炭火不够,不如在她这儿。我其实知道,她怕我夜里一个人。我领她的情,可嘴上没说什么。竹楼有两间房。外间煮茶,里间一张小床。她让我睡里间。我躺在床上,听外头风吹竹叶,像极细极轻的雨。她在外面。灯还亮着。黄黄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像在地上铺了一条窄窄的金线。我侧着身,看那线晃来晃去。后来不知怎么就睡着了。那是我这些天来睡得最沉的一次。
第二天早上,沈青檀来了。他站在竹楼外,提着一只食盒。师父让他进来。三个人一起吃了早饭。清粥,酱菜,几块蒸灵薯。我吃得很慢。师父和沈青檀说话,声音都压得低。我竖着耳朵听。他们说到“池心阵纹已亮了大半”,说到“最迟八日可启”。我咬着筷子,假装没听见。可那“八日”像颗小石子,一下一下磕着我的心。
饭后,沈青檀把碗收了。师父让我去院中走一走。外头日头很好。下过雨的山像被洗过一样。石阶上还汪着几处水洼,映着天。我蹲下来看。水洼里有云,有竹梢,还有我自己。那水很浅。我伸手一碰,里头的脸就碎了。师父站在我身后,没说话。我站起来,拍拍膝盖。
“师父,我这几天能做什么?”我问。
“养着。”她说,“把身子养暖。池水冷。你越暖,越扛得住。”
我点点头。养着。我现在最会的,就是养着。
可养着太磨人。人一静,脑子里就乱。我不想让师父看出来。白天沈青檀和凌鸦来,我就和他们说话。凌鸦把十二式练到了第六式。他如今刀风比前些日子沉了,不再轻飘飘的。我让他把前六式连起来打。他打了一遍,又一遍。竹林里的风和他一块儿走。他额角的汗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易师兄,你今日怎么不给我挑错了?”他收刀,喘着气,有些奇怪地看着我。
“今日没有错。”我道。
他一下笑得极开心,像得了天大的夸。其实有一处步点偏了半寸。可我不想说。我想让他高兴。也许以后,我能教他的时候就不多了。不是不回来。是回来以后,这具身子还是不是我的,我心里没底。我怕。可我不敢说。这山上,谁都能怕,就我不能。我师父在南海拼命。沈青檀一日往我这儿跑三趟。凌鸦和绫姚都看着我。我不能垮。
又过了一日。沈青檀来竹楼和师父议事,我坐在门槛上,看院外山道。有风从远处来,把竹林吹得一阵一阵地响。沈青檀的声音从屋里漏出来,不轻不重。他道:“各峰都动了。玄清长老那边说,望安峰会送灵泉过来,等开池时用。天工峰已经补了后山石阶。云隐峰也派了人,把主峰后山几处山道封了。雷泽峰……”他顿了一下。
“雷泽峰如何?”师父问。
“南阳长老没有点头。”沈青檀说,“也没有驳。他让周执事明日到玉怡峰,来送一份东西。”
我在门槛上抬起头。南阳长老。我知道这个人。那日拜师前,主峰大殿里,他看了我三息。那三息像三年,我后背都湿了。后来我才知道,他比谁都不容易说话。雷泽峰的人怕他。外峰弟子也怕他。就连凌鸦提起来,都压低嗓子,像怕被雷听见。
“他来送什么?”师父问。
“不知道。”沈青檀说,“只说是他个人送来的。走宗务司,算公账。”
屋里静了一会儿。我起身,走进去。师父正看着沈青檀。沈青檀面色如常,只道:“还有,后日初九,雷泽峰会加派执法堂的人,把主峰后山山道守了。说是不让闲人靠近。”他停了一下,又说:“这是南阳长老自己提的。”
师父点头,没说话。
沈青檀走后,我走到师父身边。她正在整理一只极小的铜匣。我道:“师父,南阳长老是不是不喜欢我?”
师父没抬头,只道:“他谁都不喜欢。”我噎了一下。她接着道:“他这个人,只认规矩。你占了宗门的池子,他就问,你拿什么填。你不占理,他就当你没理。你不欠他,他也不欠你。”我听着,似懂非懂。
初八这天,周执事果然来了。
他穿着一身深紫袍子,从山道上不紧不慢地走来。身后跟着两个雷泽峰弟子,都板着脸。沈青檀在院门外迎他。周执事笑着行礼,说:“沈首座,久违。”沈青檀还了一礼,没有多话,把他让进前厅。师父没出去。她坐在桌边,慢慢擦她的剑。周执事进去,先见了她,叫了声“七长老”。师父“嗯”了一声,也不看他。
周执事从袖中取出一只木盒,放到桌上。那木盒极旧,四角包着铜,盒面刻着雷纹。他道:“南阳长老说了,池子里有一味雷火蒸腾,会烘人阳气。玉怡峰如今住的人少,怕是凑不齐压制之物。这盒中是一枚百年雷磁石,是长老早年从雷泽深处取来的。化在池边,能缓三分热气。”他顿了一下,又笑:“长老还说,走公账,算他个人给宗门的。不是给你。”
师父抬眼看他。周执事还是笑着。师父没应声,只把剑轻轻放进鞘里。那一声极轻,像极远的天边滚过一道闷雷。周执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他朝师父拱了拱手,便告辞了。
沈青檀送他下山。我站在院中,看着那木盒。雷磁石。我虽不懂,可听那意思,是能让我在池中好受些。南阳长老说“不是给你”。可这东西最后还是会到我身上。这就像九年前,一个灰袍人从雷泽峰的方向走下来,从三千阶石梯前,把一个没人要的孩子接走。
我忽然有些想哭。又有些想笑。这世上偏有这样的人。他们不笑,不说话,不施恩,却总在最该出手的时候,伸出手。
晚上,我把这事告诉凌鸦。他蹲在灵桃树下,半晌没说话。最后才小声说:“那个灰袍老神仙,会不会就是南阳长老派去的?”我道:“沈师兄说,是。”凌鸦“哦”了一声,拿木刀在地上划了几下。我看着他。他忽然抬头,眼睛亮晶晶的:“易师兄,那等我以后厉害了,我也像他一样。不声不响地帮人。”我笑了,伸手拍他脑袋:“你先把第六式练稳再说。”
初九那日,天极晴。主峰后山果然封了。山道旁每隔一段就站着执法堂的人。他们穿深紫袍,腰悬刑刀,一动不动,像一排石像。沈青檀领着我,一步步往山上去。我走在他身后。他今日也换了新袍,青得像深水。到半山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他说:“山心。”我没有应。他又说:“别硬撑。撑不住,就喊。”我点头。山顶有风。风从云海里来,冷飕飕地钻领子。我紧了紧腰带,大步往上走。
初十,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窗外的月亮还挂在西边,白得发冷。我慢慢坐起来。穿衣裳。系腰带。把父亲的信重新折好,压进枕下。那柄短刀,我擦了一遍。刀身极亮,像水。我知道,再回来时,这刀还是这刀。它不会变。
我推开门。外头白雾极大。师父已经在门口了。她朝我伸出手。
我走过去,把我的手放进她掌心里。那手极凉,也极稳。
“走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