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峰后山的路极长。
天还没亮透,雾从山谷里往上涌,像谁把整座山都浸在了冷水里。师父牵着我。她的手凉,可我觉得不冷。沈青檀跟在我们身后。三个人沿着后山一条极窄的小道走。那不是寻常弟子走的路。石板是旧的,有些已经裂了。两旁生满青苔。我的鞋底踩上去,滑了好几下。师父的手一紧,又把我提稳。我抬头。她的脸隐在雾里,看不太清。只看见那柄青色的剑,像条极细极静的鱼,跟着她。
化灵池就在这山的腹中。
我们到了一处极旧的石门。那门不高。石面发黑,像被火烧过,又像被水浸了千年。门前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我见过的雷泽峰执事。另一个是主峰的守池长老。那人极瘦,像从门里长出来的一截老藤。他看见师父,只点了下头。师父也点了一下。门开了。没有声音。那门是整块石头,里头是空的。门开时,一股又冷又湿的气从里面涌出来,扑在脸上,像有个看不见的人朝我呵了一口气。
“进去。”师父道。
我跟着她走了进去。
石道很长。两壁嵌着一颗颗极小的灵石,蓝幽幽的,照得四周像沉在水底。走了好一会儿,眼前忽然开阔起来。那是一个极大的山洞。洞顶极高,高得看不到顶。有钟乳石从上面垂下来,一根根,像倒悬的冰。洞中正中央是一方池子。不大。比我见过的任何池塘都小。可水极清。清得不像水。像一块碧青的玉,被谁安在了地上。
池边刻满阵纹。那纹极细极密,像千百条极细的蛇,首尾相连,缠成一个个圈。阵纹亮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青光。不刺眼。像月光从水上浮起来。池心处,有一小圈阵纹最亮。师父说过,那里就是阵眼。
池边站着云七慈。他还是那副懒散模样。白袍下摆湿着,肩头的祥苓雀正打盹。他见我们来了,先朝师父点了个头,又低头看我。那眼神和平日不同。不笑。只道:“小子,今日这池子,可不好下。”我道:“我知道。”他挑了下眉,没再说什么。
师父让我把外袍脱了。我脱了。里衣还穿着。她又让我脱鞋。我光着脚站在池边。那地极凉。凉得像冬天海边的礁石。我脚趾头缩了一下。池边的风不知从哪儿来,绕着我转。我整个人都像被冷水裹住了。师父走过来,蹲在我面前。她的脸终于离我近了些。我看着她的眼睛。那眼里没有我怕看见的东西。没有犹豫,没有不忍。只有极稳极安的一线光。
“池水会先烧你,再冰你。最疼的时候,就在烧和冰换过来的那一阵。”她的声音极低,只有我听得见,“你什么都别想。若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别应。应了就回不来了。”
我点头。喉咙发干。我道:“弟子记住了。”
“若真撑不住,就喊我的名字。”她道,“我在。池外也有阵。我在。”她说了两次“我在”。我鼻子一酸。可我不能哭。我答应过。我偏过头,用力吸了一口气。那气又湿又苦,像咬了一口极生的叶子。
“山心。”云七慈忽然开口。他蹲在池子另一边,手里托着那只白色玉瓶。龙鬃和青木凝魂液已经化进去了。池水的颜色在变。不是青了。是一层极淡极淡的碧,像春天刚来,山溪里的第一股水。他道:“你记住,这池子不认人。它只认气。你的气越真,它越留你。你的气越乱,它越咬你。”
我道:“我的气不假。”
云七慈笑了。那笑极短,像水面上一道被风吹开的纹。他道:“行。那我也不多话。下去吧。”
我转过身,面向那口池子。
水很静。静得像没有底。我往前迈了一步。脚底已经踩进水里。那水极凉。凉得我整个人像被针从脚心扎到了头顶。我没有缩。我又迈了一步。水到小腿。再到腰。我的里衣全湿了。那凉不是从皮肤上来的,是往骨头缝里钻的。我咬着牙,又往前走了一步。水到胸口。我张了张嘴。洞里很静。静得我只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像风从极窄的石头里挤过去。
“下去。”师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一阵风吹在我背上。
我深吸一口气。整个人往下一沉。
水没过头顶。眼前忽地一黑。然后是热。
不是温。是滚烫。像有人把我整个人扔进了铁锅里。皮肤、肉、骨头,全像在被火烧。我张嘴想喊,可水从外面压进来,从鼻子、耳朵、嘴里钻。我像被灌满了火。那火不往外烧,只往里烧。烧我的血,烧我的丹田,烧我每一寸还知道疼的地方。我拼命想抓住什么。可池里什么都没有。我的脚离开了池底。我整个人飘起来,又往下沉。
然后,我看见了。
一扇极薄极薄的门。在无边的黑里。门后是一座浮空之岛。岛上有巨树,有枯木,有无源的小溪。我见过。我梦见过。它就在那里。极远,又极近。溪水从岛上落下来,落在我的脸上。凉的。像有人在哭。
我想游过去。可我的身子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扯。手,脚,脸,全都不是我的了。那火还在。它不放过我。它把每一根骨头都拆下来,又一根根重新接上。接得不对。疼得对。可那种对,像把一块旧铁打成新的。
我听见有人喊我。那声音从火里来,从水底来。
“山心,回来。娘在山下等你。”
是娘。我浑身都抖起来。我想应。我张了嘴。水流进了肺里。可那声音又响起来。更柔。更近。像小时候她坐在我床边,把凉凉的手贴在我额头上。她说,山心,别去了。回家吧。
我差点就应了。我想说,娘,我回去。可就在那几个字要冲出口时,我看见了一柄剑。极青。极亮。它从我脑子里划过,像把整片黑都劈开了一条缝。
“别应。”师父说。
那两个字像铁。极远,极沉。我咬着舌头。嘴里的水变成了腥味。我的牙咯咯响。可我没有应。我要活。
疼又来了。不,是冷来了。
冰。像整座海都结成了冰,又压到我身上。我的牙在打颤。我想缩起来。可我没有身子了。我只有一团气。一团极淡极弱的气。在冰与火之间,像片将熄的炭。
“你的气太散了。”云七慈的声音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整座山,“把它收回来。收进你的丹田。谁叫你,也别回头。”
我照做了。我把那些散出去的东西,一点一点往回拽。我怕。可我也怒。我怒这身子为什么这么不中用。我怒我自己。我怒这天。我越怒,那团气越热。它不熄了。它烧起来。不是火。是一点极亮极清的光。像水里长出的火。
然后,溪水从岛边落下来。落在我身上。凉。但不是冰。像母亲的手,又像师父的剑。我的身子在这凉意里慢慢回来。先是脚。再是手。再是心跳。
咚。咚。咚。
我睁开了眼。
池水已经静了。它不烧我了,也不冰我了。它像一张极大的凉席,把我托在水面上。我仰躺着。洞里极亮。灵石的光从四面八方来,照得水波像碎了的星。我浑身没有力气。只有眼睛能动。我看见洞顶的钟乳石。看见池边的阵纹已经全亮了。亮得像要流出来。
有人把我从水里抱起来。是师父。我听见她的心跳。极稳。她把我裹进一件极软极厚的袍子里。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我的身子轻极了。像一片被水洗过的叶子。
“好了。”师父说。她的声音就在我耳边,“都好了。”
我闭上眼睛。眼角有水流下来。不是池水。是热的。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云七慈的声音,低低的:“恭喜。是个小丫头了。”
师父没说话。
我又睁开一点眼。我看见了洞边的石壁。石壁上有一道极浅的水光。水光里,有张脸。小小的,白白的,眉目还没有长开。她也在看我。眼睛很大。黑得像两汪刚从池里升起来的水。
我认出了她。
她是青水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