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时,天还没亮透。
屋里很静。窗纸透着一层灰蓝蓝的光。我躺在一张小床上。被褥是旧的,却软。枕头里有股极淡的药味。我盯着房梁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来,这是师父的竹楼。我昏睡时,一直住在这里。
我想动。可浑身像被人拆散了,又草草拼起来。每根手指都发软。胳膊抬不起来。我试了好几次,才把右手从被子里抽出来。
那手极小。白得厉害。五指细瘦,像几根剥了皮的新葱。掌心的刀茧全没了。指节上那些被海风吹出来的裂口也全没了。我翻过手背。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淡青的血管。我动了动手指。它也动。我攥紧。它也攥紧。可攥着,像不是我的力气。
我慢慢坐起来。
身上穿的是件极软的白色里衣,空空荡荡的。我光着脚踩到地上。地很凉。我打了个颤。可我没有坐回去。我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窗边。窗下立着师父那面铜镜。不大,镜面亮得像一汪水。
我站在镜子前面。
镜子里有个小女孩。她只比窗台高一点点。头发极黑极长,披了满肩。脸很小,只有巴掌大。下巴尖尖的,眉毛淡而弯。眼睛又大又黑,像两颗从深水里捞出来的石子。她也在看我。我抬手。她也抬手。我碰脸。她也碰脸。那脸是凉的。那凉是真的。
我退了一步。她没有退。她在镜子里,我在镜子外。
我忽然怕起来。不是怕她。是怕我。我像被谁从自己的身子里拿了出来,塞进了这具小小的壳中。从前练刀摔断过胳膊,也没这样疼过。可这也不是疼。是陌生。是我看着自己的手,却觉得那不是我的手。
门外有脚步声。极轻。像一片叶子从风里落下来。
门被推开。师父站在门口。她没有进来,只看着我。晨光从她身后漫进来,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她说:“醒了。”
我点头。嗓子干得发疼,像被池水泡了太久。我张了张嘴,只喊出一声极轻的“师父”。那声音又细又软,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吓住了。这不是我的声音。
师父走进来。她走到我面前,蹲下。那柄青色飞剑没跟进来。她只穿一件素色旧袍,头发用木簪松松挽着。她伸手,极轻地把我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那手很凉。我颤了一下。她的目光很静,像一潭不流动的水。
“从今日起,你叫青水心。”她说。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很亮的东西。我没有说话。我知道会有这一天。从池子边,从那些火与冰里,从那个站在浮空岛上的身影转过来时,我就知道了。可我听见这个名字从师父口中说出来,还是像被人在心口轻轻按了一下。
“易山心呢?”我问。声音仍是细的。
“易山心还在。”师父说,“在南海。在玉怡峰。在你自己心里。”她顿了顿,“只是往后,这世上的人,要叫你青水心。”
我低下头。手指绞着里衣的衣摆。那衣摆已经被我绞出许多细小的褶子。我道:“那爹娘怎么办?”
“他们知道。”师父说,“我写过信了。”
我猛地抬头:“他们……已经知道了?”
师父点头。她的神情没有变化。可我知道,这封信她一定写得不轻松。她把我的命,我的新名,都写进了那几页纸里。我爹看到会怎样?我娘看到会怎样?我想不出来。也不敢想。我忽然有点想哭。可哭也没用。天还没亮全。镜子里的女孩还在。她不是别人。她就是我。我得认。
“师父。”我低声道,“青水心好。可我还是易家的孩子。”
“是。”师父说,“你永远是。”
我吸了吸鼻子。我不哭了。昨晚我已经哭过了。现在,我要试试这个名字。我转身看镜子里的人。我张了张嘴,极轻极轻地喊了一声:“青水心。”那女孩在镜中也动了动唇。像在应我。
师父站起来。她没再说话,只是把窗推开了半扇。山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竹叶和露水的气味。天已经大亮。太阳光从云层里落下来,把整个院子都镀亮了。我站在窗边,被光一照,整个人像新的一样。
上午,沈青檀来了。他提着食盒,站在门口,先叫了声“青师妹”。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他道:“怎么,不认得自己了?”我这才明白,他是在叫我。我道:“沈师兄。”他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我闻到了粥香。他看了我一眼,说:“比昨天好。脸不白了。”
我道:“昨天是没照镜子。”
他笑了一下。那笑极浅,像水面上一尾极小的鱼。我和他之间,不用多解释。他见了我的新模样,不惊,不问,不哄。只当我还和从前一样。这便极好。
他把粥盛出来。我坐在桌边喝。喝到一半,我小声问:“沈师兄,师尊都和你说了?”他道:“说了。”我道:“那我以后,还能叫易山心吗?”他想了想,说:“在玉怡峰,你叫青水心。私下若有人叫你易山心,我不怪。”我抬头看他。他道:“可你自己得站直了,应得下这名字。”我点头。他说得对。名字是给外人叫的。人是不是我,我心里有数。
午后,凌鸦来了。
他跑得急,还没进院门就喊:“易师兄!易师兄!”那声音又脆又响,像把半个山头都喊醒了。我坐在屋门口,听他这么一喊,没应。他冲到院中,一个急刹。灰袍下摆扬起来,又落下去。他看着我,整个人像被人按住了。
我道:“不认得我了?”
他张着嘴。过了好一会儿,才极小声地说:“沈师兄说,你现在叫青师姐了。可……可我叫惯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也不敢看我,只盯着自己的脚尖。那两只脚趾在破鞋里动了动。我知道他别扭。别说他,我自己都还没习惯。我这副身子,这张脸,还有一个新名字。全像从别人身上借来的。可师父说得明白,人没换,名字换了。从池子里出来,我就是青水心。是玉怡峰的青水心。
我朝他招手:“过来。”
他磨磨蹭蹭走到我面前。我道:“叫什么?”他抬头,小声叫了句:“青师姐。”我道:“再叫。”他挺了挺胸,又喊:“青师姐!”我笑了。他见我笑,也跟着笑。笑着笑着,他忽然说:“青师姐,你好像我妹妹。”我拿过他的木刀,作势要打。他抱着脑袋往灵桃树后面躲。沈青檀从耳房出来,道:“她才醒,你别闹她。”凌鸦立刻不闹了,只露出半个脑袋看我。
我朝他勾了勾手指。他走过来。我伸手在他额上一弹。他“哎哟”一声,捂着额头。我道:“叫错一次,弹一下。”他苦着脸点头。
傍晚,绫姚也来了。她没进门。就站在院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小布包。我正坐在石阶上。凌鸦眼尖,老远就喊:“姐!青师姐醒了!”绫姚瞪他一眼:“我看见了。”她朝我行礼,说:“青师姐,恭喜出关。”我让她进来。她摇头。凌鸦跑过去,把她拽进院子。她拗不过,进来了,可只站在门边。像怕踩脏了地。
“那是给我的吗?”我指着她怀里的布包。
她低头。耳根红了一点。半晌才把布包递过来:“是。我做了双软底鞋。你现在……怕是穿不惯硬的。”我接过来。那鞋底极软,用旧布叠了一层又一层。针脚很密。我道:“谢谢。”她抬头看我,又飞快低下头,说:“应该的。”然后便不说话了。天边的晚霞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细长细长。
我道:“绫姚,你坐会儿吧。”我拍了拍旁边的石阶。她犹豫了一下。凌鸦在后面推她:“姐,坐啊。”她往前了一步,才慢慢坐下来。我们三个在石阶上坐着。凌鸦坐在我另一边。谁也不说话。风从竹林里过来,把灵桃树的叶子吹得簌簌地响。天边那抹霞光慢慢暗下去。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小小的,白白的。又看他们的手。凌鸦的手上全是灰和泥。绫姚的手上满是茧子和口子。我把自己那两只手并在一起。真不像一双拿刀的手了。
“青师姐。”凌鸦忽然叫我。
“嗯。”
“你以后还教我刀吗?”
我转头看他。他眼睛里有点害怕。怕我不教了。怕我变了个样子,就把以前的事都忘了。我道:“教。明天就教。”
他一下笑了。嘴咧得老大,露出两颗虎牙。绫姚在旁边,也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
我抬头看天。天已经全黑了。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白而大。和以前一样。我看了好一会儿。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山还是那座山。我还是我。只是轻了些,小了些,得重新学会走路,学会拿刀,学会在这个新壳子里,接着活。
“易山心。”我在心里喊了一声。
风从山下来,吹得我头发全飘起来。我闭上眼。凉。但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