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杂役院的灯便一盏盏灭了。
凌姚没点灯。她坐在自己那床薄被里,背靠着墙。窗纸很旧,几处被风刮破,用草纸糊着。月光从那些缝里漏进来,细细的,像谁往她膝盖上洒了一把白灰。凌鸦睡在靠墙的小床上。他睡熟了,呼吸又轻又稳,偶尔咂一下嘴,像梦里吃着什么。
她不敢动,怕床板响。这旧床年久了,翻个身都吱呀。她只把两条腿盘起来,双手搭在膝上。身子冷。灰袍披在身上,薄得像纸。可她没顾这些。她闭着眼,极慢极慢地引气。
这是青水心教她的法子。不是冲关。不是硬顶。只把灵气从丹田提起来,像托着半碗水,往玉枕关前轻轻送。到了那里,就停住。停着。一口一口地浸。像冬天用舌去暖一块冰。
前几日,她试了。没用。那片地方还是堵着。不是痛。是木。像有人用半块砖塞在她后颈与后脑之间。气一过去,就回头。她不死心。那晚试了三回。每一回都如泥牛入海。她坐在黑暗里,没哭。哭什么?这九年,又不是没试过。可她还是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己就是不行。木三土三金二,放在杂役里并不差。可修炼一事,不只看灵根。她没人教。没时间。没灵石。白天弯在药田里,十个时辰,有一半在跟土和草较劲。夜里回去,腰都直不起来。
可她不是来诉苦的。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
那年她七岁。背着四岁的凌鸦,走到长生宗山脚。九千九百九十九阶。她从听人说二长老心善,只要爬上峰顶,不管怎么上去的,只要未满九岁,就能被收下。她那时不懂什么叫灵根,什么叫经脉。她只知道,弟弟快死了。七天的路,他发着烧。她没吃的。草根。野果。水。走一程,背一程。他热得厉害,小腿垂下来,脚跟一下下磕在她腰上。她没哭。疼也不哭。到了第三千阶,她真的不行了。两条腿像被抽了筋。凌鸦不醒。她喊他,不应。她跪在石阶上,膝盖早破了。风从山下来,冷极了。她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
后来,那个灰袍人来了。他站在她面前,像从雾里长出来的一截老木。他说:“机缘,不是你的就是他的。给你三息。”她没犹豫。她说:“救我弟弟,带我弟弟上山。”
弟弟走了。她还跪着。她看着他被一卷袖带走,像一团极轻的灰。她那时想,也好。他上去,就有活路。她呢?她可以慢慢爬。爬不动,就死在阶上。也没什么。她一生里最不后悔的事,就是那三息里没选自己。
后来她没死。有人背了她。有雨,有飞剑,有乌云南山。她记不太清。只记得再睁眼时,躺在一个极暖的地方。凌鸦就在旁边,小脸烧得通红,还活着。她哭不出声。嗓子干了。只抓着他的小手,像抓住了这世上最后一点亮。
一转眼,九年。
这些年,在这杂役院里,有人帮过她。药园的老秦头,六十多了,是个练气三层的杂役。老头嘴碎,心却好。有回她累得栽在田埂上,他把自己的半块饼掰了,塞进她手里。饼硬得硌牙。她咬着,眼泪就下来了。老秦头只说:“吃。人活着,什么都咬得动。”
还有管库的赵婶。一个寡妇。嗓门大得像钟。她刚来时,被克扣了两日口粮。赵婶拎着扫帚去了灶房,拍着门骂。那之后,再没人敢短她的粮。赵婶对她说:“你带着个拖油瓶,不容易。以后有难处,先来找我。别一个人缩着。”她点头。可她后来还是缩着。
她不是不领情。她是怕。怕欠多了,还不起。这世上的好,看着轻,落在身上却很重。她自己是苦过来的。这底下的日子,谁也替不了谁。老秦头、赵婶、后来的小齐,都是好。可路还得自己走。
小齐是去年才进宗的。十一岁。爹娘都没了,一个人跑到长生宗。他嘴甜,又能说,长得也俊。一进来就讨人喜欢。有回凌鸦在井边打水,被两个半大杂役追着喊“小废物”,小齐冲过去,把水桶往那两人脚前一砸,差点砸穿一个脚背。他不高,却把凌鸦往身后一推,说:“他是我朋友。谁再喊,我跟谁玩命。”那两个杂役走了。凌鸦抬头看着他,眼睛红了一圈。小齐拍拍他肩:“你姐厉害着呢。谁敢多嘴,她若知道,削死他们。”凌鸦笑了。事后凌姚知道,去给小齐补了半宿的破衣裳。小齐不好意思。她说:“你护了我弟。我替你补衣裳。我们谁也不欠谁。”小齐挠头:“姚姐,你这话就远了。”她也笑。她笑时,眼尾有一点淡。像湖面化开的薄冰。
也有不懂事的新进来的。前几日,一个姓郑的少年,十四,练气二层。在药园里见她教凌鸦认草药,嘻嘻哈哈地说:“姚师姐,你弟弟连经脉都没有,还认什么药?他又不能炼气。学这些做什么?以后给人煎药啊?”他说得没坏心。可凌鸦小脸一下就白了。他正蹲在地上,手里还捏着半株草。凌姚从田里站起来,没说话。她走过去,把凌鸦揽到身后,看着那郑姓少年。她不高。可她看人的时候,极静。那少年被看了几息,自己先不笑了。他挠挠头,说:“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凌姚道:“我知道你没坏心。你只是不懂。不懂的事,别当玩笑说。”那少年“哦”了一声,低头走了。夜里,他竟送了一小袋白面来,说给弟弟蒸馒头。凌姚没收。她说:“你也没什么余粮。留着吧。真过意不去,以后嘴下留三分。”少年站了半天。后来,他常去帮凌鸦打水。凌鸦开始不搭理。久了,也就说上话了。
第二天,又有人欺负凌鸦。两个外乡新来的在井口堵他。那郑姓少年第一个冲上去。他人高,两下把人拨开。凌鸦站在后头,眼睛亮起来。凌姚远远看着。她什么也没说。晚上,她熬了一锅菜汤,让凌鸦给他端一碗。凌鸦去了。回来时,脸是红的。他说:“姐,他说以后他罩我。”凌姚道:“不用谁罩你。你自己站直,就没人能欺负你。”可她说这话时,心里是暖的。
这日白天,杂役处的人都在说宗门大比。十五年一次。好多人这辈子也就赶上四五回。赵婶说:“能赶上就去看。长见识。”老秦头说:“看什么看,活不干了?”小齐从人堆里钻出来,嚷着:“我要报!我要报!”几个老杂役笑他:“你才几岁,别上台丢人。”小齐不服:“杂役跟杂役比!我练气二层怎么了?还能比一比!”有人就说:“那姚姐肯定得上。她练气六层呢。”凌姚正在分药。她没抬头。可那“练气六层”几个字落在她耳朵里,像有人往暗处划了一根火柴。
她练气六层。卡了快一年。六层到七层,一步之遥。可这一步,她走了一年。她也想报。不为自己。为凌鸦。为了往后每月多几块灵石,能让他吃上一口饱饭。她已经比别人多了三百寿元。她活得起。他呢?他连灵根都没有。大罗金仙来了都没用。沈青檀说过,像凌鸦这身子,放眼天下也找不出法门。她没指望奇迹。她只盼他能好过点。这九年,是她欠他的。
夜里,她还是没点灯。
她按着青水心教的,又把灵气往上送。不急,不顶。到玉枕关前,停了。她觉得自己像在摸一扇极旧极旧的门。那门缝里有风。极细极细的风。她不敢动。过了好一会儿,那风像大了一丝。只一丝。像有什么东西,从门后极轻地应了一下。
她的手心全汗了。她没睁眼。她怕一睁眼,这感觉就散了。
“水沉木浮,别硬顶。”
这是青水心说的。她慢慢呼吸。像潮起,像潮落。那门缝里的风,又近了一点。
一炷香。两炷香。她的后颈酸得厉害。她咬紧牙。不是顶,是托。把它托起来,再轻轻放下去。像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后来,她忘了酸。也忘了冷。只觉那扇门后,像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光,落了一寸。
天快亮时,她收了功。
凌鸦翻身,把被子蹬掉半截。她替他盖好。窗外已经灰了。鸟在远处的竹林里叫。她坐在床沿,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后颈。那里还酸。可不再木了。像一口堵了很久的井,终于渗出了一点水。
她看向玉怡峰的方向。天还暗,那峰只余一痕极淡极淡的青影。她想,下午若得空,就去和青师姐说一声。就说三个字。说“有反应”。不说别的。不能一开口就红眼。那样太没出息。
她下床。小齐和郑家少年已经在杂役院外喊她去吃早饭。她推门。晨风灌进来,极凉。她深深吸了一口。像要把九年来压在胸口的那口浊气,都吐出去。
天光落下来。她抬头。太阳正从东山后头往上爬。
远得很。但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