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玉怡峰,冷得人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
青水心推开门,院里白霜铺了一地。那两株灵桃树早落光了叶子,黑瘦的枝干支棱着,像用旧墨画在灰纸上的几笔。她打了个哆嗦,把夹袍又裹紧了些。冷归冷,剑不能停。
她现在握剑已经稳了。青木剑贴在手心,像从她胳膊上长出来的一截。静心林的松针上凝着霜,风一吹,簌簌往下掉,像下了一层极细极细的盐。她走到老松下面,先站了一会儿。冻土很硬。她跺了跺脚。脚底已经麻了。这新身子轻,可也薄。寒气顺着鞋底往腿上钻,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慢慢扎。她没退。她从来不在天冷的时候退。以前在南海,冬天风也大,爷爷练刀从不间断。她记得有一年,海风把校场的旗杆都吹弯了,爷爷还带着她站了两个时辰。她那时候小,站到最后腿都不是自己的了。爷爷说:“冷怕什么。冷不死,就接着站。”她现在也这么想。冷不死,就接着练。
她提起剑,起势。第二式。
这一式,师父要她练到剑尖不抖。
她练了一个月。还是抖。静下时好一点。累了、急了,剑尖就颤。可今日不知怎么,练到第三遍时,心忽然静了。松风声、霜气声、远处谁家弟子扫石阶的沙沙声,全退到了极远的地方。她只听见剑锋擦过空气的那一点微响。极轻,像用指腹去碰一根绷紧的丝。她忽然想,这一剑若真练成了,会是什么样?是不是像风从竹梢过去,叶子不动,风已经远了。她不懂。但师父说,剑不是用来劈的。剑是直的,人也要直。她如今人直了,剑也直。可剑尖还抖。师父说,那是心没定。她今日心定了。剑尖就没怎么抖。
第九遍,她收了剑。后颈一层薄汗,被风一吹,冷得她缩了缩脖子。
“今日比前两日稳了。”
沈青檀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林边。他穿一件深青夹袍,外头罩着件半旧的灰绒披风,领口的毛边旧得都快秃了。青水心转过身,问:“沈师兄,要下雪了吗?”
“快了。”他抬头看天。天灰得发沉,像有人把整块铅压在山尖上。
青水心也抬头。天极低。山风从谷底往上卷,带得几片枯叶从头顶翻过去。她说:“要下就快下。下了,这山还亮堂点。”
沈青檀没接话,只把肩上的几片枯松针拂了。他今日来得比平日早。青水心知道,他有时天没亮就去主峰办事,回来时顺路拐到静心林。也不做什么。就站一会儿。有时说一句话,有时半句也不说。他这人不爱把事说满,也不爱把自己摆得太重。可谁要是有事,他准在。青水心以前不懂。如今有些懂了。沈青檀像山道边那排老竹。平时不声不响。风来了,先替你挡着。
两人一前一后出林子。山道上的霜被晨光一照,化了大半,石板又潮又黑。青水心走得不快。她的鞋底沾了泥,滑了好几下。沈青檀没回头,只把步子放慢了些。她跟得容易了。她忽然问:“沈师兄,还有几日过年?”
“十二天。”
十二天。大比就在年前。比完,要是不出岔子,正好能赶上年三十。
她心里算了算。不算还好,一算就想家。想南海的风,想家里那棵桂花树,想我娘在灶上忙。她去年在家过年时,还偷喝了一口我爹温的酒,辣得直咳嗽。现在想想,那酒也没那么辣了。
沈青檀像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地道:“想回去,比完再回。”
“师父会准吗?”
“你先问她。”
青水心不说话了。她不敢问。她怕师父一句“你这身子不宜远行”就把她堵回来。可要是不问,这年她就得一个人在山上听爆竹声。去年没试过。今年不想试。
沈青檀忽然道:“若她不应,我替你说。”
青水心一怔。她抬头。沈青檀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披风下摆被风吹起来,像一片深青的云。他说这话时,语气淡得像在说“明天帮你带份早饭”。可青水心知道,他既然说了,就一定会做。
“嗯。”她应了一声。没道谢。有些话,道谢就轻了。
午时,天上下起雪籽。
极细,极疏,像谁把盐罐子打翻了,零零星星筛下来。落在青石板上,一眨眼就化。青水心伸手去接。那点凉刚沾掌心,没了。风里带着土腥气。她闻了闻。要下真雪了。
凌鸦就是这时候撞进院子的。
他穿一件不知从哪捡来的旧棉袍,又长又大,套在身上像披了条灰麻袋。鞋上全是泥。一进门就嚷:“青师姐!你给我姐看看!”
他手里举着块木牌。半个巴掌大,上头用刀尖刻了个“胜”字。那字刻得极丑,左边的“月”像要离家出走。青水心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问:“你姐不嫌丑?”
凌鸦一挺胸:“她才不嫌!我姐说,我做的都好!”
青水心把木牌翻到背面,看见几道极深的刻痕,歪歪扭扭,像是条鱼,又像条蚯蚓。她问:“这什么?”
凌鸦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想刻条鱼。没刻成。”
青水心笑了一声。她把木牌还给他:“找根红绳穿了,挂你姐腕上。比试那天,能壮胆。”
凌鸦眼睛一亮:“我也这么想!红绳都带来了!”他说着,真从怀里掏出一截红绳。绳子旧得起毛,颜色倒还正。他收回去的时候,动作很小心,像揣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你姐呢?”青水心问。
“还在药田。老秦头说冬灌收尾,让她再帮半天。”凌鸦蹲下来,拿袖子擦木牌上的灰,“我一会儿也得去。杂役处叫我去守水口。”
青水心道:“守水口?那要守到什么时候?”
凌鸦说:“天黑吧。老秦头说今年天冷,怕冻管。我干完就回来。”他抬头,“我今晚把红绳带来,你帮我给我姐系上。”青水心点头。凌鸦便又跑了。
傍晚,凌姚来了。
她还是杂役。灰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头发用一根旧木簪别着,鬓角沾着药田里的碎草。她没直接进门,先站在院门口,叫了声“青师姐”。等青水心点头,她才跨进来。凌鸦不在。她已经习惯先问一声。青水心招手:“你坐。”
凌姚在石阶上坐下。她最近来得多了,不再只杵在门口。她从怀里摸出三个小青皮果子,递给青水心。那果子皮上泛着一层极淡的苦香。
“药田边上野生的。今早摘的。能润嗓子。”她说。
青水心拿了一个,咬一口。酸得整张脸皱起来。凌姚笑了。那笑极短,像云开时露的一线日头。
“你练得怎么样?”青水心问。
凌姚道:“老秦头每天晚课后,都让我去药田东边的小坡上练。那儿背风,也没人去。”
“练什么?”
“吐纳。还有几手缠丝手。老秦头年轻时学的。他说不算功法,就是活气用的。”
青水心点头。她见过那种缠丝手。极浅,像人把手伸进水里再慢慢抽出来。没有杀气,但能把气走顺。对凌姚现在正合适。
“你打一个给我看。”
凌姚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来了。风很大。灰袍贴在她身上,显得人更瘦。她起手,极慢。两只手像在空气里推着什么。动作不漂亮,有些地方还僵。可腰是直的。气没散。
青水心看得仔细。等她收势,青水心道:“左手再低一点。气到手腕时,别夹着。”
凌姚点头,又打一遍。这一遍顺多了。她收手,站在原地喘气。呼出的白气像从她身体里一点点腾出来的云。
“比试那日,你就用这个。”青水心说,“别逞强和人硬拼。你练气六层,在杂役里不低。可你没打过架。头几轮,先求稳。稳住了,再想别的。”
凌姚“嗯”了一声。她没问“能不能赢”。她如今能站上台,已经比谁都用力。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凌姚说了些药田的事。说老秦头昨日滑了一跤。说赵婶给了她半包旧棉花,让她给凌鸦絮进棉袍里。青水心听着。天一点点暗下去。风越来越冷。凌姚要回去给凌鸦做饭,先走了。她走时,青水心说:“凌鸦今晚守水口。你给他留个热饼。”凌姚回头应了。
夜里,凌鸦果然回来了。
他一身泥。那件灰麻袋似的棉袍下摆全湿了,冻得发硬。他站在门外,先没进来,只露出个脑袋:“青师姐,我姐走了没?”青水心道:“走了。让你带了热饼回去。”凌鸦“哦”了一声。他走进来。手里攥着那截红绳。那红绳被他的汗手攥得有些潮了。他把木牌和红绳一起递过来。青水心接了。
“我姐呢?”他问。
“早回去了。”青水心说,“你自己不先去吃饭?”
凌鸦摇头,说:“我不饿。我给我姐系了再回。”他说得极认真。青水心没再说。她把红绳穿过木牌上的小孔。那孔太小,她在灯下弄了好一会儿。凌鸦就蹲在门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明日她来了,我给她系。”青水心说。
凌鸦点头。他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青师姐,你说我姐能赢吗?”
青水心道:“能。”
凌鸦笑了。他裹紧那件湿袍子,跑进风里。青水心站在门口,看他的背影在月光下一跳一跳,像只从泥里钻出来的小兽。她低头看手里的木牌。那“胜”字刻得极丑。可看久了,竟也觉得有几分像样了。
又过了几日,雪没下。风却大得厉害。主峰把大比的台子搭起来了。青石场四角各起一座大台。台面新铺青石,又厚又冷。有杂役往上泼水,水很快结成薄冰,再拿粗布去擦。日头照下来,台面反着极白的光。
青水心跟沈青檀去看。她站在场边。亲传台在最北,外门台在东,杂役台在西。西边人最多。灰压压一片。有人在试场,有人搬东西。几个年纪小的杂役挤在台下看热闹,被管事的拎着耳朵赶走。
青水心没去西边。她只远远站着。她知道,凌姚过几天就要在那上头打。
“怕了?”沈青檀问。
“有一点。”青水心道,“可想到家里那几封信,又不怕了。”
沈青檀没再说话。天上又飘下雪籽。极疏,像从极高极远的地方撒下来。青水心抬头望天。十二天后,比试。比完,就回家。
那晚,她又梦见了浮空岛。
岛还是那座岛。巨树比上回更高了。溪水宽了,从岛边落下去,像一条被风吹直的白练。枯木仍从天上落。可这一回,有一根在溪边生了根。极细的一截新枝,从老木上抽出来。那么小,那么绿。像这岛上第一棵新的东西。
青水心站在虚空中,看着那截新枝。她没有动,也没有怕。她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一点点往外长。
醒来时,天还没亮。窗上蒙着白雾。她坐起来,外头极静。整座山都在等那场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