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天没亮透,青水心就醒了。
窗上蒙着一层白雾,像有人趁夜往窗纸上呵了口寒气。她披衣坐起,推门。风极冷,从山道上灌下来,刮得院中那两株灵桃树的空枝“嘎嘎”地响。她抬头看天。灰中透青,像一块被水浸透的旧布,沉甸甸的,正等着谁把它拧干。
“今日要下雪了。”她小声说。
凌鸦昨日说,杂役处几个老人都这么讲。说腊月廿三,天若阴成这样,雪是躲不掉的。还说这是今年头一场雪,要是下起来,能盖住整座山。青水心当时没在意。现在站在院里,倒有些信了。这冷太静。静得连自己的呼吸都像被风拎起来,又放下。
沈青檀来喊她时,她已把剑擦过一遍。青木剑的剑身极冷,擦完仍像块冰。她背好剑,把腰牌系正。沈青檀站在门口,看她一眼,道:“今日别紧张。照常使剑。”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下山。
主峰下,青石场已经全醒了。
四座大台立在场中。杂役台在西,外门台在东,内门台在北,亲传台在最北偏上,地势也高。每座台边都插了旗。旗是旧的,有青有黑,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台下黑压压全是人。灰袍的杂役最多,挤成一团,像被风推着走。外门弟子浅青,内门深青,各自站成方阵。只有亲传台前极空。稀稀疏疏十几个人,却没人敢走近。
凌重玄已经到了。他站在亲传台正下方的石阶上,一袭月白道袍,乌发半束。没说话,只一抬头,四下一片极静。他道:“宗主闭关。今日大比,由我主持。”声音不大,却像一道剑压住了满场。
青水心站在亲传区。白芷走过来。她今日穿月白里青的望安峰道袍,笑得温和:“青师妹。头一回?”青水心道:“嗯。”白芷道:“别怕。第一场是控灵。你灵力稳,不怕。”青水心“嗯”了一声。她抬头看台。这方台,她昨天在梦中见过。不高。可站上去了,下面的人全像被风推远的叶子。
杂役场先开。
凌姚被分在第一轮第三场。她站在杂役台中段。灰袍外面又套了件极旧的窄袖短衣。那木牌用红绳系在左腕上。凌鸦挤在台下最前面,看见她,就喊:“姐!我在这!”凌姚没回头。她听见了。手指在袖中极轻地握了一下。
对手是个高她半头的少年。也是杂役。练气五层。使一根短棍。那棍极粗,像从柴堆里现抽的。锣声一响,那少年先动了。棍带风,直扫凌姚腰侧。凌姚往后退了半步。不漂亮。但恰好避过。她没还手。那少年一连三棍,棍棍落空。台下有人笑,也有人急。凌鸦急得直跳:“姐!打他啊!”
凌姚不听。她仍退。退到台边,脚尖几乎踩线。那少年喘了。第四棍出手时,右手腕探得太前。凌姚忽然侧身,左手一抬,极轻地搭在他腕上,往斜下一带。那正是缠丝手。不重。可那少年棍子没握住,竟脱了手。凌姚又前趋一步,右掌推在他肩上。那少年本就下盘不稳,被这一推,踉跄着退出台外。
锣再响。凌姚胜。
台下静了一瞬。凌鸦先喊出来:“姐赢了!姐赢了!”这一声又尖又亮,把周围都震得笑。凌姚站在台上。她没笑。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手还在抖。青水心在远处,极轻极轻地松了口气。这丫头,记得她的话:先求稳。稳住了,再想别的。
亲传场紧接着开始。
控灵。每人以灵力托住一只极脆的琉璃珠。珠子只有指尖大,薄得透光。稍一用力,就碎。主持将十枚珠子分给各亲传。青水心接过来时,珠子极轻,像托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水。白芷在旁边轻声道:“别捏。让它自己浮起来。”青水心点头。她将灵力送出。不是冲,也不是顶。是托。像春天溪水漫过低岸。那珠子在她掌心上方半寸处慢慢升起来,极稳,极静。
几息后,有人的珠子碎了。有人的在抖。青水心没动。她的眼垂着。她只看着那颗珠子。它像一颗极小极小的月亮,停在她掌心上方,不动。师父的声音在脑里响:剑是直的,人也要直。她人直,气也直。珠子便稳了。
“好。”凌重玄只看了一眼,便从她身前走过。
亲传区后面,有人低低道:“这就是玉怡峰那个青水心?”另一个道:“才练气四层。倒是稳。”那话不轻不重。青水心听见了。她没回头。她知道,稳是不够的。可今天,她只要先站稳。
周执事就在场边。
他不是主考。可杂役场的名册、对场、使具都归他那一摊。青水心看过去时,他正与一个执事说话。那执事不住点头。周执事说完,冲青水心这边望了一眼。极短。像刀从刀鞘里探出一截,又推回去。青水心没动。沈青檀站到了她身后。他没说话。只像一堵极稳的墙,把人影挡住了。
凌姚第二场,对手是个用符的。
那少年一上场便甩出三道火符。黄纸在空中炸开,火舌卷得老高。凌姚滚地躲过。她不会破符。她便不破。火符能烧几息?她算不清。可她跑得动。她在台上一圈一圈地跑。火符追着她。台下人都屏住气。那少年见她只躲,便急了。又甩两道符。灵力跟不上了。凌姚瞅准空当,绕到左侧,脚尖一探,踢在他膝弯。少年一软。符纸散手。凌姚又补一记缠丝手,把他带出台外。
凌姚又胜了。她连喘。头发散下来几缕。腕上的红绳被汗水浸深了。她没看任何人。只闭了下眼。青水心远远看着她。这丫头,像在泥里滚久了,一旦站上台,反而比谁都扛得住。
亲传第二场是对招。青水心抽到了白芷。
白芷是元婴。她若认真,青水心连一剑都接不住。可这是大比,不是死斗。白芷只守不攻。青水心出剑。青木剑极轻。她递的是第二式。剑尖极稳。白芷用指尖轻轻一挡。剑像撞在极软极软的水上,劲全散了。青水心又出三剑。每一剑都正。白芷接了,点头:“不错。你的剑没有乱。”点到即止。青水心败,不丢人。
这场还没散,西边忽然起了乱子。
有人喊:“抓起来!他给凌姚改了场次!”接着又是一声闷响,像谁被按在了地板上。青水心转头。几个执法堂的人已经围过去。周执事站在最外,脸黑得难看。一个小执事被压在地上。怀里掉出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串名次。南阳长老从北边台上下来。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像有雷在脚下滚。他捡起那张纸,看了一眼,又看周执事。
“你倒是会挑人。”南阳长老说。
周执事脸色发白,挤出笑:“长老,这是误会。这小子私底下做鬼,我正要去拿他。”
南阳长老没理他。他把纸折起,交给身后的执法弟子:“查。今日之内。”然后他看向周执事,“你。跟我来。”
周执事没敢再笑。他跟着南阳长老走了。场边静了一瞬,又嗡嗡起来。青水心收回目光。她看见凌姚站在杂役台下,脸上极白。凌鸦已经跑过去,拉着她手腕,说:“姐,没事。”凌姚点头。她没看任何人。青水心也没有过去。有些场面,不必说。
天更阴了。
第三场刚结束,第一片雪就落了下来。
极轻,极白,像从天上剥下来的一小片灰。它落在亲传台上,化了。又一片落下来。落在青水心肩头。她抬头。天灰白。满山的风忽然都不响了。雪一片接一片。稀稀疏疏,像有人在极远极远的地方,把一篮子白花慢慢往下洒。
凌鸦在西边跳起来:“下雪了!下雪了!”几个小杂役也跟着叫。满场乱起来。不是乱。是人都往天上看。连凌重玄都抬头望了一眼。雪落在他的袖上,没化。像一小粒极白的尘。
青水心站在雪里。她没动。她忽然想,这雪比南海的雨轻。南海的雨打在船板上,像谁在乱敲鼓。这雪不敲。它只落。落得慢,落得静,像要把今天所有的输赢、惶恐、喘息,都慢慢盖住。
沈青檀站在她旁边。他伸手,替她把肩上的雪拂了。青水心道:“沈师兄,这雪会下到什么时候?”沈青檀道:“下到明天。”青水心“嗯”了一声。她想,等雪停,等她回了家,南海是没有雪的。那里只有风。咸咸的,暖暖的,从海上来。
她站了很久。直到雪把她的头发都打湿了。她转过身。剑还在背上。很轻。很稳。像这第一场雪,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