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南海镇是被爆竹声震醒的。
天还灰着,青水心就睁了眼。不是她不困。是外头太响。那炮仗像从四面八方往这间屋子里钻。远的,近的,连成一片。有几声极脆,像在巷口炸开。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不恼。这声音她太熟了。在南海,年初一若听不见炮仗,那才不叫年。
她起身。窗纸上一层极薄的水汽。海风从缝里钻进来。凉,却不刺。她穿好衣裳。是昨日苏清莞给她备的。新做的青蓝小袄。领口滚着一圈极细的绒。她站到镜前,把头发用青绳绑了。镜子里的人眼极亮。眉梢弯下来一点。她朝镜中人笑了一下。十一了。过了年,就十一了。
门一开,苏清莞已经站在院里。
她今日仍穿得素,只在鬓边戴了朵极小的红绒花。见青水心出来,便笑:“醒了?”青水心说:“给娘拜年。”她说着,走到苏清莞面前,双膝跪下,极认真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在青石板上,轻而脆。苏清莞忙扶她。她道:“好了好了。地上凉。”她扶起青水心,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小的红纸包,塞进她手里。青水心没推。她接了。那红纸包极轻。像包着一片风。她知道,里头必不是寻常物。可她不看。她只把红纸包收进怀里。那点心口处,极烫。
凌姚和凌鸦也出来了。凌姚穿一身半新的青灰袄裙。是苏清莞前两日让针线房赶出来的。极合身。她有些局促。两只手不知往哪放。凌鸦就自在多了。他一身短打棉衣,怀里还抱着他那把新刀。他看见青水心便喊:“青师姐!新年好!”声音又亮又尖。青水心道:“新年好。你刀呢?带出来干什么?”凌鸦说:“我护身。”青水心笑。凌姚拍他:“大年初一,别说这些。”凌鸦做了个鬼脸。
苏清莞朝他们招手:“来。都来。”凌姚走过去。她也跪下。苏清莞吓了一跳,忙拦:“这是做什么?”凌姚说:“婶婶,我该给你磕头。”苏清莞道:“你又不是我闺女。磕什么头。”凌姚说:“我跟我弟弟,在这白吃白住。若连头都不磕,我心里过不去。”苏清莞看了她一会儿。她没再拦。凌姚磕了一个头。不重。却极稳。凌鸦见姐姐跪,也扑通一声跪下。他磕得重。额头红了一小块。苏清莞又气又笑:“你这孩子,也不怕疼。”她给凌姚一个红纸包。又给凌鸦一个。凌鸦咧着嘴。凌姚接了。她没往怀里放。她只低头看着那红纸包。像看一样极远极近的东西。
吃罢早饭,易沧海从书房出来。他今日没出门。外头有亲兵在院中候着。他摆摆手,让散了。他站在檐下,看这几个孩子在院里说笑。过了一会儿,他走过来。凌姚和凌鸦忙站直。易沧海道:“你们不去街上看看?今日有舞狮。还有卖糖人的。”凌鸦眼睛圆了。他看凌姚。凌姚看青水心。青水心说:“去吧。我也去。”易沧海道:“沈青檀陪你们。”沈青檀就在桂树后。他今日穿得也新。深青新袍。他点头:“我随你们。”
街上极挤。红纸、鞭炮屑、人声。舞狮的从城东来,一路锣鼓喧天。凌鸦被挤得东倒西歪,还一个劲往最前钻。凌姚寸步不离。青水心走在沈青檀前头。她太矮了。只能从人缝里看。狮头是金的。眼珠子会眨。她看了一会儿。后来一个卖糖人的老者从旁过。她买了一个。又买了一个。两个都是猴。沈青檀问:“你喜欢猴?”青水心说:“给凌姚和凌鸦。”沈青檀没说话。他掏钱。青水心说:“我有。”沈青檀说:“你有是你的。”他付了。青水心便不争。她把糖人递过去。凌姚不要。凌鸦已经咬了一口。他说:“这是老虎!”青水心笑。沈青檀也笑。他笑起来极轻。像风过竹稍。
中午,云七慈来了。
他仍是那副懒散样子。白雀不在。只他一个。手里提着一只食盒。盒盖没开。一进门便道:“来讨顿饺子。不白吃。我带了北边来的羊肉。”苏清莞笑:“云仙长太客气。饺子有。正包着。”云七慈便脱了鞋,坐进堂屋。他极自在。像回自己家。凌鸦躲在门边,又害怕,又想看。云七慈朝他招手:“过来。我给你变个戏法。”凌鸦慢慢挪过去。云七慈摊开手。两仪珠在他掌心滴溜溜转。一黑一白,像两条鱼。凌鸦“哇”了一声。云七慈手指一合。珠子没了。凌鸦去翻他袖子。云七慈笑:“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凌鸦不信。他围着云七慈转。云七慈便由他转。青水心在旁看。她忽然说:“你这不是戏法。”云七慈道:“本来就不是。”他说得坦荡。像从没想瞒。
饺子端上来。极热。羊肉馅。鲜得人舌头都要吞下去。易沧海没吃几个。他说他不太饿。只喝了两碗饺子汤。苏清莞嗔他:“大年初一,怎么能不吃。”他便又吃了一个。青水心看父亲那样子,忽然想笑。他在城头能站一天。吃一个饺子却像用尽了全身力气。可他还是吃了。因为这是年。
饭后,云七慈在院中喝茶。青水心在旁转了两圈。她没说话。就围着他看。云七慈抬眼:“小水心,你跟只小狸猫似的,绕着我打转。怎么,怕我偷你家茶?”青水心说:“你答应我的事。”云七慈笑:“我答应你什么了?不就是去长生宗后再教你两招。你倒好,大年初一就追着讨。是不是怕我溜了?”青水心脸一热:“没有。”云七慈“啧”了一声:“没有?我瞧你方才那几步,比我逃命还急。”青水心不说话了。她偏开头。云七慈又笑。那笑不讨厌。像海面上一个极轻的浪。他道:“行。看在你追了半天的份上,我今日先与你说个开头。”青水心立刻转过头来。
云七慈放下茶盏。他道:“我本要教你两招。第一招,如何跑得快。第二招,如何装得弱。”青水心一愣。她看着他。那脸上的笑已经没了。她不是不懂。是有些不大服气。她学了五年刀,又练了剑。如今虽只有四层,可同境里也没怕过谁。跑?装弱?这算什么招?云七慈像看穿了。他道:“你如今这身子。练气四层。真和人动起手来,十个你也不够死。”青水心抿了抿嘴。她道:“那也不能一上来就想着跑。”云七慈笑:“为什么不能?你以为将军就不跑?不会跑的将军,早就成路边一堆枯骨了。”青水心不说话了。她低头。她当然知道兵书里有“走为上”。可她心里,总觉得自己不该是那个先走的人。
“你还没碰上事。”云七慈道,“等哪天你碰上一个打不过的,又走不脱的。你才会后悔今日没学这两招。”他站起来。那语气仍淡。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他道:“不急。以后你自然懂。”青水心没应。她只站在那里。风吹得她衣摆极轻地晃。她心想,若真有那样一天,她也不会跑。她是易家的人。她丢不起这个人。
云七慈朝南边望了一眼。海雾起了,极淡。像半空里被人吹开的一层纱。他道:“我今日便要走了。海上的事,还得盯着。那两招,等你回宗。我若去长生宗,就教你。”他不再说这个。朝苏清莞打了声招呼。又看凌鸦一眼。凌鸦还蹲在门口。云七慈笑:“小崽子,下回见你,给我带点山上的野果子。”凌鸦用力点头。云七慈便走了。他出门后,风推着院门,极轻地合上。像他从没来过。
这一日,一直热闹到夜里。天黑了。街上仍有零星炮响。凌鸦已经睡下。凌姚坐在自己屋里。青水心去看她。她正把两个红纸包并排放在膝上。一个苏清莞给的,一个易沧海给的。她听见门响,抬头。青水心说:“怎么不拆?”凌姚说:“我舍不得。”青水心在她旁边坐下。两个半大的人,坐在极窄的床边。外头海风响。像谁在远处敲更。
“青师姐。”凌姚叫。
“嗯。”
“我不记得我娘了。”凌姚说,“我只记得她的手。很热。像刚碰过火。”她看着膝上的红纸包,“我今天领了压岁钱。忽然就有点想她。”她没哭。她只是极慢地说。像把这些话从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一点点拽出来。
青水心没说话。她伸手,覆在凌姚手上。那手很凉。她捂着。像母亲今晚替她捂手一样。过了好一会儿,凌姚说:“谢谢你们。”青水心说:“不是你们。是咱们。”凌姚抬头。她看青水心。青水心也看她。两个女孩在灯下,谁也没再说话。只有海,在窗外,极轻极轻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