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小七一夜没睡好。
她的公寓在老城区一栋没电梯的小区,六楼二十平米,一张床垫铺在地上,一箱泡面放在窗台,唯一的装饰是墙上贴着的超市促销海报。她翻来覆去地躺在那张散发潮湿气味的床垫上,脑子里反复重放苏棠那句“以后我多跟你说话,帮你克服克服”,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根刺。
凌晨四点半,暮小七放弃入睡,爬起来给自己煮了一包泡面,深吸一口气,用力拍了拍两颊。
“没事的,暮小七,你可以的。只要装死就行,总会熬过去的”
她把面汤喝干净,才背起书包出了门。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她踩着晨光往学校走。路过那条再熟悉不过的小巷时,她习惯性地往墙根看了一眼,果然,昨天那包面包店每天都会处理的过期面包已经被环卫工拿走了,连最后一点捡漏的希望都没了。
暮小七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仅剩的两枚硬币,在便利店买了一袋最便宜的小熊饼干,撕开口子往嘴里倒了两块。甜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冬夜,她把最后半块面包掰给苏棠的情形,那时候她饿得肚子咕咕叫,但看着苏棠小口小口地吃掉面包,她心里比吃了一整袋饼干还要暖和。
现在呢?
现在苏棠大概再也不需要半块过期面包了。
暮小七走进教室的时候,脚步比昨天还要轻。她贴着墙根蹭到自己的座位上,书包都没放下就先警惕地扫了一圈
苏棠还没到。
暮小七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椅子上,从兜里掏出一块小熊饼干叼在嘴里,双手开始往课桌里塞课本。书本歪歪斜斜地摞成一堆,和旁边苏棠昨天放好的那摞整整齐齐的书堆形成惨烈对比。
她正在把一本练习册往最底下塞,教室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苏棠同学,早啊!”
“早啊苏棠,昨天睡得好吗?”
“苏棠同学,我今天带了红卡车新出的甜品,你要不要尝尝?”
暮小七嘴里的小熊饼干咔嚓一声碎成两半。
她保持着往课桌里塞书的姿势,眼珠一点一点往门口转
苏棠背着书包走进来,茶色长发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制服还是一丝不苟,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小徽章,是她作为魔法少女的标识,她笑着回应每一个打招呼的同学,声音清亮又温和,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暮小七身上。
暮小七立刻把脸转回去,假装在专心致志地整理课桌。她能从余光里感觉到苏棠正在走过来,一步,两步,然后是校服裙摆摩擦的窸窣声,课本放在桌面上的轻响,椅子被拉开的声音,然后苏棠坐了下来。
“早上好,小七同学~”
声音就在耳边,很近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暮小七的脊背僵了一瞬。她嘴里的半块饼干还没咽下去,含含糊糊地挤出一句:“早……早上好……”
苏棠没有再说话,她翻开课本,开始预习今天的内容,姿态安静又端正。暮小七偷偷用余光打量她,那张侧脸被晨光照得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抿着一条淡粉色的线,和一切正常的学生一模一样,太正常了,正常到暮小七心里发毛。
就像一只猫蹲在你旁边,尾巴轻轻扫着地面,表情懒洋洋的,但你知道它是耄耋转世会随时扑过来按住你的脚踝。
一整节课,暮小七都在这种疑神疑鬼心神不宁的状态里度过。她假装看书,实际上每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注意力全放在旁边人的身上。苏棠偶尔翻一页书,偶尔拿笔在书上做笔记,偶尔开开小差看窗外,每一个动作都很正常,可是下课的时候,苏棠忽然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小七同学,你头发上沾了柳絮。”
暮小七一愣,条件反射地抬手去摸头顶。苏棠的手比她快了一步,指尖从她发顶拂过,将那一点柳絮捻下来,动作轻得像羽毛扫过水面在暮小七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苏棠收回手,把那点柳絮放在桌面上,对着她弯了弯眼睛。
“又没好好吃早饭吧?”
她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认识了很多年的人随口说出来的关切。暮小七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口袋里的饼干袋子还鼓着,但开口承认自己只吃了一袋小熊饼干当早饭,总感觉会暴露更多什么似的。
“……吃了”她憋出两个字。
苏棠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她收回视线的时候,嘴角还挂着那个浅浅的弧度
上午第三节课是体育课。暮小七试图在女生更衣室里磨蹭到最后一秒,才不情不愿地换了运动服走出去。操场上阳光好得刺眼,她眯着眼站在队伍末尾,试图用前面高个子同学的身影把自己挡得严严实实。但体育老师显然不打算放过任何人。
“两人一组,合作完成今天的接力训练,自己找搭档。”
暮小七心里咯噔一声。她还没来得及往后缩,旁边已经有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小七同学~我们一组吧。”
暮小七转过头,看见苏棠站在她身侧,逆着光,茶色发尾在风里轻轻晃动。她手里拿着接力棒,嘴角挂着那个暮小七越看越感觉背后一凉的微笑。
“女女搭配,干活不累嘛。”苏棠把接力棒递到她面前,“就像昨天值日一样。”
暮小七的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她盯着那根接力棒,总觉得那不是接力棒,是一条自己即将被套上的项圈。可全班同学的目光都在她们这边,苏棠主动提出组队,谁都不会拒绝。如果她拒绝了,保不齐会被某些人认为不知好歹,从而被孤立,那到时候可就麻烦大了。
“好吧”暮小七听见自己说出这个字,声音比蚊子哼还小。
训练的过程异常顺利,苏棠跑得又快又稳,接过棒的时候指尖擦过暮小七的手心。暮小七咬着牙往前冲,两条小短腿拼命倒腾,居然也跑了个不算垫底的成绩。冲线那一刻她撑着膝盖喘气,余光里苏棠正慢悠悠走过来,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瓶水。
“喝点水。”
苏棠把水瓶递到她面前。盖子已经拧开了。
暮小七盯着那个被拧开的瓶盖,然后她伸手接过水瓶,仰头喝了一口,温的刚好入口。
苏棠还看着她,那个眼神太专注了,专注到暮小七觉得自己像被一只大型猫科动物圈在视野中央的小鹿。
“谢谢。”她把水瓶递回去。
苏棠接过来,自然地拧上盖子,收进自己书包侧袋里。那瓶水被暮小七喝过一口,她收回去的动作没有半分犹豫,就像那本来就是她的东西一样自然。
暮小七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午休的时候,暮小七逃了。
她拿着从食堂偷偷多拿的一个包子,趁苏棠被几个同学拉住问问题的时候,一溜烟钻进了教学楼后面那个废弃的小花园。这是她平时吃午饭的地方,角落里有一张快散架的长椅,爬满了藤蔓,没人会发现这里。
暮小七坐下去,把豆沙包掰开,塞了一口进嘴里。藤蔓投下的阴影把她整个罩住,耳边只有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她终于觉得安心了。
安静了大概十几分钟,她听见脚步声。
又是那种很轻,很稳,踩着落叶,不紧不慢地步调,暮小七嘴里的包子还没来得及咽下去,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
枯藤被拨开一小道缝隙,苏棠的脸出现在缝隙后面。茶色发丝被风吹乱了几缕,她的表情还是那么温和,温和到让暮小七后背发凉。
“原来你躲在这里。”苏棠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饭吃到一半就不见了,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暮小七嘴里的包子“咕噜”一声咽下去,噎得她眼泪差点出来。
“我、我没躲。”她辩解着“我就是想一个人待会。”
苏棠没有反驳,她只是走了进来,在长椅另一端坐下,拍了拍裙摆上的落叶。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暮小七能闻到她身上那缕清淡的茉莉花香,混合着初秋干燥的风,安静了小一会儿,苏棠偏过头来,目光落在暮小七脸上。
“小七同学,”她的声音很轻,“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很投缘?”
暮小七的呼吸停了一拍。
“就是……”苏棠垂下眼睫,指尖在裙摆上无意识地划着圈,“虽然才认识不到两天,但我总感觉和你待在一起特别安心。好像……很久以前就认识了一样。”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相只是为了套近乎所说的闲话。
可暮小七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她的心脏狂跳起来,她几乎被苏棠的每一句话吓到不敢呼吸。
“你、你说笑了吧……”她听见自己干巴巴地挤出这句话,“我们以前怎么可能认识,哈哈?”
苏棠转过头看着她,阳光透过枯藤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暮小七,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之前的都轻,可那一瞬间暮小七觉得自己的魂都要被那目光勾出来了。
“是吗。”苏棠说“那大概是我记错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低头看着还僵在长椅上的暮小七。
“午休快结束了,一起回去吧。”
暮小七坐在原地没动。苏棠往前走了两步,忽然被绊了一下似的,身形微微一顿,她精准的侧过身来,顺手把垂到面前的一根枯藤拨开,就在那个动作发生的一瞬间,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了暮小七的左耳后面。
“咦~”
苏棠的动作停了一下
“小七同学,你耳朵后面……”
暮小七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苏棠弯下腰凑近了一点点,视线落在她耳后那道细细的旧疤上。那道疤已经褪成了浅浅的肉粉色,平时被头发挡着几乎看不见,只有低头的时候才会露出来。
“有疤呢。”苏棠直起身,表情看起来没什么变化,语气也是随口一提的关心,“疼不疼啊?小时候弄的?”
暮小七的喉咙发紧,她看着苏棠那张坦然的脸,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
“……嗯,小时候摔的。”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尽量平静,“不小心磕到栏杆上了。”
苏棠点点头,没有追问的意思。“看着挺浅的,应该不严重,还是早点去做除疤比较好。”她收回视线,语气还是那种自然得挑不出毛病的同学式关心
说完她就转身拨开枯藤走了出去,脚步和来的时候一样轻,暮小七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抬手摸了摸耳后那道疤。她摸到那道浅浅的凸起,指尖微微发凉。
巧合吗?
苏棠只是恰好看到了,女生之间偶尔注意到对方耳后一道疤,随口问一句,再正常不过了。三年前那个冬夜光线那么暗,苏棠不可能看清她是怎么在救她的时候受伤的,就算看清了,也不可能记到现在。
暮小七用力捏了捏自己的脸颊,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统统按下去。
对,是巧合。一定是巧合。
可是她坐在那里,枯藤的阴影吞没了她小小的身体,她把手放下来的时候,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暮小七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书包,打算在苏棠被围住的间隙再次逃跑。可当她背好书包站起身的时候,发现苏棠竟然已经预判了她的预判,已经站在过道尽头等着了。
茶色长发在夕阳里泛着温暖的光,苏棠手里拎着书包,靠在门框边,姿态放松得像在这里等了一百年。
“小七同学,”她微微歪了歪头,“一起走吧?我正好想问你要不要尝尝学校门口那家奶茶店。听说他家的扑扑捏捏好喝到跺脚脚奶茶很好喝呢。”
暮小七整个人僵在原地。
周围还有零星几个没走的同学,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苏棠站在那里,夕阳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柔的轮廓,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看起来就像普通同班同学之间再自然不过的邀约。
可暮小七总觉得那双眼睛里有别的东西。
“我……”暮小七攥紧了书包带子,“我今天有点事,下次一定。”
“明天也行呀。”苏棠接得很快,语气轻快,“反正我们以后每天都见面嘛,我不着急哦~小七同学,我们有很多时间。”
她说完笑了笑,往旁边给暮小七让出一条通道。暮小七低着头从她身边擦过去的时候,听见苏棠在身后轻轻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很轻,像自言自语:
“真好,以后每天都能见到你了。”
暮小七踉跄了一下,随即加快了速度,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教学楼。
她跑到校门口的时候终于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喘气。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红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她回头望了一眼教学楼的方向,夕阳的光把窗户镀成了一片片金色的方块。
苏棠说的每一句话都那么正常。
可暮小七就是觉得不对劲。
就像一只猫蹲在离你三步远的地方,表情看似温顺。但你能感觉到,它随时会扑过来,按住你,让你再也跑不掉。
暮小七把书包带子攥得更紧了一些,转过身,小跑着钻进了街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