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暮小七到教室的时候，桌上多了一个纸袋。
她愣了两秒，左右看了看，教室里只有稀稀拉拉几个早到的同学，没人注意到她。纸袋是浅米色的，印着学校门口那家面包房的logo，封口折得整整齐齐，上面贴了一张便签纸，字迹工整秀气：
“早上好，记得按时吃早饭。—亲爱的苏棠”
暮小七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十秒钟，然后像碰到什么烫手的东西一样缩回了手。
纸袋里面是六个牛角包，还温热的，表皮烤得金黄酥脆，旁边还有一盒牛奶，也是温的，像是提前知道他要什么时候来学校所以特地设计的这个温度一样。
暮小七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她确实饿了，昨晚为了省电没煮泡面，啃了两块干饼干就睡了，现在肚子饿的发慌。可这是苏棠给的。苏棠，那个三年前被她救下、三年后成为魔法少女、转学到她隔壁、每天挂着温柔微笑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苏棠。
吃，还是不吃？
理智说“不吃，到时候欠这个坏女人一个人情，保不齐要对我做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但她的鼻子也在拼命吸那股牛角包的甜香。
“就一次，不吃白不吃，浪费粮食岂不是对不起袁隆平爷爷。”暮小七小声对自己说，像在做什么重大决定。
她颤巍巍地拿起牛角包，咬了一口，表皮酥得掉渣，内里松软温热，黄油香在嘴里化开。暮小七闭上眼咽下去，感觉整个人都升天了。然后她咬了一口再一口。等她回过神的时候，一个牛角包已经没了。
暮小七猛地停下，把剩下的几个重新放回纸袋里，捂着嘴陷入巨大的自我唾弃。
“暮小七啊暮小七，你太没出息了，你简直给魔族丢脸。”她捂着脸小声哀嚎“一口就把立场吃没了……”
“好吃吗？”
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近
暮小七浑身一僵，她机械式的转头，看见苏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她身后，书包还没放下，就这样歪着头看她，茶色长发柔顺地垂在脸侧，琥珀色的眼睛弯着，嘴角翘起一点弧度，她显然看见了暮小七吃牛角包的全过程，包括那两口接一口的贪婪吃相和最后捂着脸哀嚎的丢人样子。
暮小七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头发都快害羞到炸起来了。
“我、我没——那个——”她语无伦次地摆手，嘴里的面包屑还在往下掉，“我就是尝一尝味道。”
“嗯。”苏棠点了点头，自然地拉开椅子坐下，把书包放好，“本来就是给你准备的哟，算是我对小七同学的投喂吧，尝出什么味道了？要不要再尝尝？”
她把那盒牛奶往暮小七面前推了推：“配着喝会更好吃。”
暮小七盯着那盒牛奶，又看了看苏棠那张写满了“我只是关心你”的脸，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憋出一句：“谢谢。”
苏棠笑着收回视线，翻开课本，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开始了早自习，暮小七坐在旁边坐立难安，捏着那盒温牛奶，指尖发烫。
从那天起，暮小七的课桌上每天都会多一个纸袋。
周一 牛角包加牛奶，周二 三明治加咖啡，周三 煎饼果子加豆浆，周四 蛋挞加热可可。
暮小七试过拒绝。周二那天她硬撑着没碰那个三明治，饿了一整个上午，可是尝过此等美味的她已经再也回不去了，下课后苏棠把三明治拆开递到她嘴边，说：“你肚子都在抗议了。”
暮小七看着近在咫尺的三明治，又看着苏棠那张耐心等她张嘴的脸，觉得自己像被掰开嘴喂药的小猫。她张了嘴，咬了一口，然后有了第二口，然后是第三天，第四天。果然，被投喂这种事情只有第一次和无数次
到周五的时候，暮小七已经会在苏棠没到之前就盯着课桌角看，那个位置每天早上都会准时出现的、温热的、飘着香气的纸袋。她告诉自己“我只是不能浪费食物”，但手指拆纸袋和等待投喂的动作一次比一次心安理得
周五放学时，苏棠又出现在教室门口。
“小七～今天要一起去超市吗？”她倚着门框问“家里的牛奶喝完了，我想买点新口味的。”
暮小七正往书包里塞课本。她抬头看了一眼苏棠，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带着笑意看过来，安静地等待她的回答。
暮小七张了张嘴，想说“我晚上还有事”，但话还没出口，苏棠就轻飘飘地补了一句：“我顺便买点食材，明早给你做煎饼吃。”
暮小七到嘴边的“有事”两个字被“煎饼”堵了回去。她眨巴着眼睛看了苏棠好几秒，然后听见自己说：“……那走吧。”
苏棠笑了一下，侧身让她先走。两个人并肩穿过走廊，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细长，一高一矮，叠在一起。暮小七偷瞄了一眼苏棠的侧脸，被橘红色的夕阳光勾勒出的轮廓柔和得不像话。她赶紧收回视线，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超市里人不少，暮小七推着购物车跟在苏棠身后，看着她弯腰挑选食材的背影，苏棠看起来经常自己做饭，有种很顾家的感觉——她番茄要捏一下硬度，牛奶要看日期和产地。茶色长发从肩侧滑落下来，她随意地拢到耳后，露出精致的下颌。
暮小七缩在购物车旁边，看着苏棠把一盒鸡蛋放进车里，又往里面塞了一袋小番茄、一盒草莓、两盒安佳动物奶油、一整块黄油。
“你买这么多……”她小声说，“吃不完又都坏了。”
苏棠没回头，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不是给我一个人买的，你也吃。两个人一起吃的。”
暮小七的手指搭在购物车把手上，指节微微收紧。
“两个人一起”，这四个字像根羽毛，轻飘飘地落进她心里，挠了一下。
结账的时候苏棠抢着付了钱。暮小七站在收银台旁边，手里捏着几张皱巴巴的零钱，看着苏棠刷卡的动作流畅又自然，她从口袋里掏出自己那几张纸币看了一眼，它们卷着边，沾着一小块来历不明的油渍，她又默默把它们塞回了口袋深处。
出了超市天已经黑了，苏棠拎着两个大袋子走在前面，暮小七小跑几步跟上去：“我帮你提一袋吧。”
“不用，不重。”
“可你买了好多……”
“我可是堂堂魔法少女，这点重量不算什么。”苏棠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我要是拿不动了，再让你帮忙。”
暮小七跟在她身侧，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夜风带着凉意吹过来，暮小七缩了缩脖子，苏棠忽然停下脚步，从书包里掏出一条围巾递过来。
“戴着吧，风大，我早就想送给你，但是一直没有机会，这是特地为小七同学织的哟。”
暮小七接过来——是浅紫色的，毛线织的，软乎乎的，还带着一股洗衣液的清香味。她看着那条围巾愣了两秒。
“唉？特地给我织的？你什么时候织的？”
“秘密。”苏棠说得轻描淡写，重新拎起购物袋往前走，补了一句，“颜色和我那朵花很像吧。”
暮小七站在原地，围巾攥在手里。
是啊，紫色，和她三年前用最后一点魔力变出来的那朵花一模一样的紫色。她看着苏棠的背影，茶色发尾在路灯下泛着柔润的光，嘴角忽然有点发涩。她把围巾围上，小跑着追了上去。
回到家，暮小七抱着那袋苏棠硬塞给她的食材站在玄关，围巾还没摘。她低头看着袋子里的番茄、草莓、鸡蛋、黄油，又摸了摸脖子上柔软的毛线围巾。过了好一会儿，她走进狭小的厨房，把食材一样一样放进早就空了大半的冰箱里。然后她站在冰箱前面，看着塞得满满当当的隔层。
“啊，冰箱已经好久没有这么满了。”
她突然意识到
手机震动了一声。
她掏出来看，苏棠发来的消息：“安全到家了吗？”
暮小七打字：“到了。”
苏棠几乎是秒回：“好哦，明天早上见。”
暮小七盯着那五个字，看了看冰箱里的食材，又看了看脖子上的围巾。她把手机按灭，蹲下来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怎么办啊……”她闷闷地小声说，“她真的只是想对我好吗？”
还是……
“把我养胖了再宰？”
她抬起头，眉头皱成一团，表情又纠结又茫然。窗外的路灯透过薄薄的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暮小七盯着那些光斑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关灯，钻进被窝，算了，不想这么多了，船到桥头自然沉。第二天早上，暮小七走进教室的时候，课桌上已经放了一个新的纸袋。
旁边坐着的苏棠正在翻书，姿态端正从容。晨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她茶色的发梢上。她没有抬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今天给你做了草莓三明治，还有热牛奶。”
暮小七站在课桌前面，看着那个纸袋，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安静的身影。
她说：“……嗯。”
然后她坐下来，拆开纸袋，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苏棠终于抬了头，侧过脸看着她吃东西，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像阳光照在薄冰上。
“……好吃吗，抱歉，虽然已经问了很多的这个问题，但是还是忍不住这样问呢，我有说过吗？小七同学吃饭的样子真的很可爱很治愈呢。”
暮小七嚼着三明治，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苏棠把视线收回去，重新落在书本上。暮小七没看见，她收回视线的那一瞬间，眼睛弯了一下，像猫在暗处看见老鼠悄悄眯起了眼
那根细细的线，又收紧了一点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