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下午第二节课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零星星的几滴毛毛雨打在窗玻璃，教室里没人当回事。等到第三节课上到一半，天色骤然暗下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整栋教学楼都被笼在灰蒙蒙的水幕里。
暮小七望着窗外，心里咯噔一下。
她没带伞，准确来说，她没有伞。
唯一那把旧伞上周也被风吹翻后彻底报废了，她还没来得及买新的，她兜里那点钱买了伞就没钱买泡面了。
暮小七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长长地叹了口气，开始盘算待会儿是冒雨冲回去还是等到雨小点再走，她缩了缩肩膀，昨天刚换洗的校服外套很薄，她没有多余的厚外套可以披。
旁边的苏棠翻了一页书。
下课铃响的时候，雨势不但没有减小，反而更猛了。走廊里挤满了没带伞的学生，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等雨停，或者等着家长送伞过来。暮小七磨磨蹭蹭地收拾好书包，站在教室门口低头看着脚尖发呆，潮气扑面而来，闷得人胸口发胀。
“嗯？小七没带伞吗？”
暮小七转过头，苏棠已经站到了她旁边，手里拎着一把浅紫色的折叠伞，伞柄上系着一条小小的蕾丝蝴蝶结。
“嗯。”暮小七别开视线“唉，等一会儿雨小了再走。”
“这样啊，那还真是倒霉，这雨一时半会恐怕停不了。”苏棠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气预报说今天有大到暴雨，下到晚上。”
暮小七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碎了。
“走吧”苏棠撑开伞，伞面在雨幕里展开，发出一声闷响，“我送你回去。”
暮小七站在教室的屋檐下，看着苏棠撑伞的动作。伞面很大，刚好足够容纳两个人。苏棠已经往雨里跨了半步，侧过身来看她，茶色发尾被风吹起来，沾了细小的水珠。
“我、我自己跑回去就行。”暮小七还在挣扎，“你家和我家方向又不一样。”
“我绕一下又不远。”苏棠的语气理所应当“过来吧，别淋湿了。你昨天刚洗的外套吧？”
暮小七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确实刚洗过的外套，如果今天被淋湿的话，明天肯定没法晒干，又看了看苏棠撑着伞站在雨里等她。雨还在下，风把零星的雨滴吹到苏棠身上，她的半边肩膀已经开始湿了。
“……好。”暮小七咬了一下嘴唇，一步跨进伞下。
伞面罩住她头顶的一瞬间，雨声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密密麻麻的敲击声在头顶响着。苏棠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暮小七只感觉到几滴斜飘进来的水珠擦过脸颊，后背和肩膀都干爽着。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苏棠的方向。
苏棠的右肩露在伞沿外面，雨水顺着她的肩线滑下来，打湿了制服外套，深了一片颜色。她握着伞柄的那只手微微向暮小七这边倾斜，手背上的青筋显出浅淡的轮廓。
暮小七张了张嘴，“你伞歪了。”
“嗯？是吗？”苏棠低头看了一眼，很随意地把伞扶正了一点点，但走了两步之后又偏回了原来的角度。
暮小七伸手想去推伞柄，指尖刚碰到苏棠的手背，就像被烫了一样缩了回来。“你这样会全淋湿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自己靠着边走就行，你不用…”
“我淋一点没关系的”苏棠打断她，语气很平，“我是魔法少女啦，体质肯定比普通人好，淋一场雨不会感冒。你不一样，你那么小，前两天还在咳嗽对吧？”
暮小七被那句“前两天还在咳嗽”噎了一下。她确实前两天夜里着凉咳了几声，但那是半夜的事，只有她一个人缩在公寓才敢咳出声，苏棠怎么会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咳嗽？”她小声问。
“你上课的时候偶尔会憋着小声咳一下。”苏棠微微侧过头，琥珀色的眼睛看过来，“我听到了。”
暮小七不说话了，她低着头往前走，雨靴踩在积水里溅起细小的水花，余光里苏棠湿了大半的右肩越来越深，从浅蓝色变成深蓝色。
她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说了也没用，苏棠不会听的，她早就应该清楚的。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十分钟，穿过两条街，拐进暮小七住的那条老旧巷子。雨声很大，打在两侧的屋檐和墙面上。暮小七偶尔抬头看一下苏棠，她的右肩已经完全湿透了，深色的布料贴着手臂线条，几缕茶色发丝也被雨水黏在脖颈上，水珠顺着下颌滴落。
可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完全感觉不到半边身体在淋雨，偶尔风大吹歪伞面，她会立刻调整回来，重新把暮小七罩得好好的。
到楼下的时，暮小七站在单元门口，湿漉漉的台阶上溅着雨花。她转过身，看着收伞的苏棠——深蓝色的伞面合拢，水珠哗啦一声从伞尖淌下来，苏棠甩了甩伞上的水，然后抬手把紧贴在脖颈上的湿发拨到耳后。
她的右半边身子几乎湿透了。制服外套贴在身上，颜色深了一大块，头发也一绺一绺的，只剩下左半边还勉强干着。可她连嘴唇都没冻紫。
暮小七站在屋檐下看着她，喉咙发紧。
“你快回去吧，”她听见自己说“身上都湿透了，你不难受吗？”
“唉？真是好伤心，小七竟然都不邀请我进去坐坐吗～”苏棠把伞靠在门边“算了，这把伞留给你，明天带来学校就行。”
“不用，我——”
“拿着吧，你明天不一定还记得买伞。”苏棠把伞柄朝她推了推，“我跑回去很快。”
暮小七看着那把深蓝色的伞，又看着苏棠淋湿的右肩。雨水还在顺着她的指尖往下滴，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很轻，但她能感受到。
“……你等一下。”
暮小七转身跑上楼，用最快的速度冲进厨房，抽出两张洗脸巾，又跑回单元门口。苏棠果然还没走，正站在雨檐边沿仰头看着天空发呆。
暮小七跑过去，踮起脚尖，把纸巾按在苏棠湿漉漉的脸颊上。
苏棠愣了一下，垂下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暮小七。红发因为跑动而炸毛了，眼睛睁得圆圆的，耳朵尖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手指捏着洗脸巾小心翼翼地擦她脸上的雨水，动作笨拙但很轻。
“你、你至少把脸擦干……”暮小七说着话，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了。她把面巾塞进苏棠手里，然后退后半步，垂着脑袋“那个……谢谢你送我回来，伞我明天还你。”
“……嗯。”苏棠的声音有点轻。暮小七抬起头，看见苏棠把那团湿透的洗脸巾攥在手心里，眼睛微微弯着，里面有一种很柔的光。
“那我走了，明天见。”
苏棠转身走进雨幕里，背影很快就模糊在街道。暮小七站在单元门口望着那个方向，直到彻底看不到她的声音才收回目光。
她低头看了看门边那把伞，伞柄上的蕾丝蝴蝶结被雨水打湿了，但依然系得整整齐齐。暮小七弯下腰把伞捡起来，拿到楼上，对着窗户打开晾在阳台上。雨还在下着，敲打着窗玻璃，密密麻麻的声响填满了整个小小的房间。
暮小七坐在床垫上，抱着膝盖，看着那把展开晾着的深紫色雨伞。蝴蝶结垂下来，在昏暗的房间里安静地晃着。
她想起了苏棠淋湿的右肩，想起了她平平静静地说“我淋一点没关系”，想起了她站在雨里等自己走进伞下的那个侧影。
“暮小七。”她小声对自己说“你完了。”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红发从肩头滑落下来。
那把伞晾在窗边，伞面在灰蒙蒙的雨天里泛着柔和的光泽。蝴蝶结尾端的水珠慢慢汇聚、变大，然后落下，滴答一声，砸在地板上。
像什么软软的东西，掉进了心里那个最窄的角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