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是第二天早上还的。
暮小七把伞放在苏棠课桌上,低头说了句“谢谢”声音细得被教室里的晨读声一冲就散了。苏棠正低头翻书,指尖按着页脚,闻言只微微抬了一下眼皮,嘴角弯了弯,什么也没说。
暮小七逃回座位,手心里全是汗。她总觉得那把伞上还残留着苏棠指尖的温度,黏黏的,甩不掉。
上午的课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苏棠的视线偶尔飘过来,像一根细线搭在她后颈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她能感觉到那根线正被什么人攥在手里。到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苏棠终于开口了。她侧过身,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
“今天放学有空吗?我家里有本书想给你看看。”
暮小七捏着笔的手指紧了一下“什么书?”
“一本讲星座的,”苏棠歪了歪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昨天翻到一篇写双鱼座的书,说双鱼座容易心软、喜欢逃避问题,我觉得特别像你。”
(剧情需要,作者本人不信星座学)
暮小七噎了一下,耳朵尖悄悄红了。她想拒绝,但昨晚刚收了人家的伞,还淋了人家半身雨,加上那句“特别像你”跟钩子似的挂在耳朵边上,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一句:“……那、那只看一会儿。”
“嗯,一会儿就行。”
苏棠转回正面,翻开课本,姿态端正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放学后暮小七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故意把文具一样一样往里面塞,试图拖延时间。但苏棠比她更快,她站起来,拎着书包走到教室门口,靠在门框上偏头看她,夕阳从走廊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成金色。
“小七,走了。”
暮小七攥着书包带子,像只被拎住后颈的小奶猫,跟着苏棠走出了校门。
苏棠的公寓离学校不远,步行大约十分钟。暮小七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看着对方茶色的发尾在夕阳里一晃一晃的,心跳随着步伐一下一下往上蹦。她总觉得心慌,但又说不清楚——苏棠看起来一切正常,指路、掏钥匙、推门,每一个动作都自然从容。
“进来吧。”
门推开的一瞬间,暮小七站在玄关,先闻到了淡淡的茉莉花香。跟苏棠身上的一模一样,干净、清爽像被风吹散的花瓣。客厅不大,家具不多,每一样都摆得很整齐,茶几上放着两本杂志
“随便坐,我倒杯水给你。”苏棠的声音从厨房那边传来,随后是水流入杯中的声响。
暮小七在沙发边缘坐下,挺直后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副乖乖好学生的坐像,余光无意间扫过客厅通往走廊的那扇门——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大约十厘米宽的缝。暮小七本来只是随便看了一眼,但就是那一眼,让她的视线定住了。
门缝里露出一小片墙壁,上面密密麻麻贴满了东西。
暮小七的呼吸顿了一瞬,她犹豫了两秒,还是轻手轻脚地站了起来,走到那扇门前,屏住呼吸,把门推开了几厘米。
暮小七的身体僵住了,一整面墙。
从天花板到地板,密密麻麻地贴满了照片、纸条、地图、打印出来的档案纸。有些边缘泛黄,有些还崭新,用图钉钉在墙面上,彼此之间用红绳连接,像一张巨大而精密的情报网。照片里的主角全都是同一个人,红发、矮个、瘦瘦小小,在不同的地方出现。便利店门口拎着塑料袋的,公园长椅上抱着膝盖发呆的,旧城区巷子里低头走路的,废弃大楼里蜷成一团睡觉的。
暮小七看见了最中间那张照片。那是一张疑似监控视角的照片,三年前冬夜的天台她靠在墙边坐着,肩膀上靠着一个人的脑袋,那个人的脸被遮住了,只能看见一截瘦削的小臂和毛躁的黑色发梢。
她的眼睛沿着墙壁一张张扫过去,每一个月都有新的照片,少的三四张,多的十几张,从三年前一直延续到现在。时间越往后推,照片里的她越清晰、越靠近、角度越刁钻,有她趴在图书馆桌子上睡着的特写,有她在食堂端着餐盘发呆的侧脸,还有她在废花园长椅上仰头看天的背影。
每张照片旁边都有日期和短句,字迹工整漂亮。
“第四个月。她换了一件新外套,灰色的,袖口有点大。”
“第十一个月。她病了,在公园长椅上睡了一下午。我在旁边看了她三个小时,没有叫醒她,好想把她抱回家,关在房间里面照顾她。”
“第十九个月。她开始住那栋老破楼了,六楼,窗户朝北,也许我应该把她养起来。”
“第二十六个月。她办了瑞斯学院的入学手续。”
“第三十二个月。还有六个月就能转学进去了。”
暮小七站在那面墙前面,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血液直冲头顶,指尖发凉。她看见了墙上钉着几朵干花塑封过的、褪成浅紫色的干花,和当年她用最后一点魔力变出来的那朵一模一样。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她还会再给我一朵吗。”
她伸手想碰,指尖刚抬起来就停在了半空。
“看完了?”
暮小七猛地转身。
苏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客厅和走廊之间的过道里。她一手端着水杯,另一只手插在校服外套口袋里,表情平静得像在等人参观完一个展览。
暮小七的嘴唇颤动着,喉咙发不出声音。她想问你到底想干什么,但这句话卡在嗓子眼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苏棠没有等她回答。她把手里的水杯放在茶几上,然后走了一步,她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响,但暮小七就是听见了,她感觉到空气变了一点点,那种熟悉又陌生的压迫感正在靠近。
苏棠在她面前停下来,微微俯下身,和缩在墙边的暮小七平视。茶色长发从肩侧滑落,垂在暮小七眼前不到一掌的距离,带着茉莉花的清香。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弯着,嘴角的弧度很浅很浅,像猫看见老鼠终于发现自己被抓住了。
“这面墙,”苏棠轻声说,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我准备了三年,从你走的那天晚上开始,到昨天为止,一共一千零九十五天。”
暮小七的后背贴着墙壁,指尖凉透了。
“你、你一直在……”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你一直在跟踪我?”
“跟踪?”苏棠笑了一下,直起身来,退后半步,歪了歪头眯着眼冲他笑“魔法少女的事我们不说跟踪,太难听了,我只是不想再弄丢你。”
她的手在门框上轻轻一扣,咔嗒一声,那扇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了。暮小七听见门锁发出细微的声响
“你想做什么……”暮小七的声音更小了带着哭腔,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幼猫在虚张声势地龇牙,“你要是敢对我怎么样,我、我就”
“你就什么?”苏棠弯下腰,凑到她耳边,气息温热地拂过她的耳廓“跑?你跑得掉吗?”
暮小七的肩膀抖了一下,苏棠的声音太近了,近得能听出每一个字尾音里藏着的笑意,像在逗弄一只已经落进掌心的、毛茸茸的小老鼠。
“三年了”苏棠直起身,手从门框上收回来,拉开了一点距离,嘴角挂着那个让人后脊发凉的笑,“我好不容易才把你放在只有我能看见的地方,你觉得我还会让你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