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暮小七是被闹钟叫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指尖还没碰到屏幕,旁边就伸过来一只手替她把闹钟按掉了。暮小七愣了一下,偏过头——苏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侧躺着,一只手搭在她枕边,茶色长发散在浅紫色的枕套上,琥珀色的眼睛半睁着看过来。
“……你什么时候醒的?”暮小七的声音还带着睡意。
“二十分钟前。”苏棠的语气很平,“你今天要穿厚一点,排查站在室外,风大。”
暮小七揉了揉眼睛坐起来,感觉昨晚睡得很沉,苏棠抱着她的时候那股发热感安稳地沉了下去,一整夜都没醒。她掀开被子下床去洗漱,路过客厅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确实像是要起风的样子。
吃完早饭,苏棠给她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又检查了一遍遮蔽术式的状态,指尖贴在她后颈停了两秒。“没问题,今天不要主动释放魔力,不要靠近任何检测设备,全程跟着我。”
暮小七点了点头,攥紧自己的书包带子,跟在苏棠身后出了门。
排查地点设在瑞斯学院东侧的运动场,安全局临时搭建了几个白色帐篷,设备箱堆了一地,穿着制服的猎魔人们正来回走动。暮小七远远就看见了那些泛着金属光泽的仪器,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往苏棠身后缩了缩。
苏棠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她们刚走近帐篷区域,一个声音就从侧方传了过来:“苏棠前辈!”
暮小七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安全局制服的女生正快步朝这边走过来。她身量高挑,黑发利落地扎成低马尾,五官带着一种凌厉的漂亮,嘴角微微翘着,笑得坦诚又爽朗。她在苏棠面前站定,微微歪了歪头:“好久不见,上次联合任务之后就没碰过面了。你最近还好吗?”
苏棠点了点头:“夏晚,你这次负责哪个区域?”
夏晚。暮小七心里动了一下,周六发消息的那个人,就是她。她下意识多看了夏晚两眼,对方像是感应到了她的目光,偏过头来,视线直直地落到了暮小七身上。
“咦,这位就是……”夏晚的目光从暮小七的头顶扫到脚尖,微微眯了眯眼,“好小一只。苏棠前辈,这就是你那个朋友?”
她说到“朋友”的时候停顿了半拍,尾音微微上扬,像在咀嚼那个词的重量。暮小七被她盯得有点不自在,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紧了紧。苏棠偏过半个身位,把暮小七挡在了身后:“嗯,她今天陪我来看看排查流程。”
夏晚收回目光,笑容不变,语气轻快得像在聊天气:“好吧,那我先去检查东区的设备了。前辈,待会儿有空的话一起喝杯咖啡?”她说完就走了,黑马尾在背后一晃一晃的,混入了一群安全局工作人员中间。
暮小七从苏棠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夏晚的背影:“……你跟她很熟?”
“一起出过几次任务。”苏棠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她在安全局外勤部算比较年轻的,能力不错,就是话多。”
暮小七“哦”了一声,刚要把脑袋缩回去,忽然感觉背后有一道视线——她猛地回头,看见夏晚正站在远处的一台设备旁边,侧着脸,目光却穿过人群笔直地落在她身上。两个人的视线隔着大半个运动场撞在一起。夏晚看见她回头了,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过去继续摆弄设备了,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暮小七后背泛起一层细密的凉意。
排查进行了一整个上午。暮小七缩在苏棠身侧的空地上,假装在看手机,实际上每次有猎魔人拿着检测仪从她身边经过,她都会屏住呼吸。苏棠的遮蔽术式很稳定,那些仪器扫过她的时候没有任何反应,指示灯安安静静地闪着正常的绿光。
快中午的时候夏晚又过来了,手里拎着两杯咖啡,一杯递给苏棠:“前辈,尝一下,学校门口新开的店,说是手冲的。”然后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牛奶,递到暮小七面前,动作自然得像给朋友递零食:“你喝不了咖啡吧?这个给你,温的。”
暮小七看着那盒牛奶犹豫了一下。“……谢谢。”她伸手接了过来。
夏晚没有立刻走,她蹲下来和坐着的暮小七平视,黑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好奇的、打量的光:“你看起来比照片上小好多。”
暮小七捏着牛奶盒的手指紧了紧“什么照片?”
“苏棠前辈办公桌上那张啊,”夏晚偏过头,像是在回忆,“有一张拍立得,背面写着‘三年前的冬天’什么的。我路过的时候瞟到过一眼。”她冲暮小七眨了一下眼,“她藏得很好,但我眼睛尖嘛。”
暮小七侧头看了一眼苏棠——苏棠正在喝咖啡,表情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但她拿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夏晚,”苏棠开口了,语气还是那样平,“你东区的设备检查完了?”
“差不多了差不多了,我就是过来打个招呼。”夏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前辈你别紧张,我就是好奇,没别的意思。”
她转身走之前,低头看了一眼暮小七,笑容里有一种暮小七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在说“我记住你了”。然后她摆了摆手,黑马尾在空中划了一道弧,混入人群里不见了。
下午两点排查结束,苏棠带着暮小七离开了运动场。走出校门口的时候暮小七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觉后背的汗已经把里衣浸湿了一层。苏棠偏头看了她一眼:“累不累?”
“还好……”暮小七捏着那盒还没打开的牛奶,犹豫了一下,“那个夏晚……她是不是经常去你办公室?”
苏棠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偶尔会来送文件。”
暮小七没再追问,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盒牛奶——包装很普通,就是超市里最常见的那种。但她总觉得这是夏晚故意买给她的,可能还提前确认过她不喜欢喝咖啡。
回到家暮小七把牛奶放在茶几上,没有打开。她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苏棠从厨房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出来放在她面前,然后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水果,暮小七忽然开口了:“苏棠,那个夏晚……她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苏棠插苹果的手停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她看你的眼神……不太一样。”暮小七说完就后悔了,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啃一块梨,“我就是随便猜的。”
苏棠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那块苹果吃完,擦了擦手,然后偏过头来看暮小七。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光,像在看一个说了好笑的话但自己还不知道的人。
“你是在吃醋吗?”
暮小七猛地被梨呛了一下。“没、没有!我就是——随便问问!”
苏棠笑了一下,收回目光,继续插水果吃。暮小七缩在沙发角落里,耳朵尖红得能滴血,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沙发缝里。她听见苏棠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她对我有没有意思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对谁有意思——你今天被盯了一整个上午,你自己没感觉吗?”
暮小七愣了一下。她回想了上午的场景——夏晚蹲下来跟她平视、说“你比照片上小好多”、给她递牛奶的时候指尖蹭过她的手背……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苏棠说的是对的。
夏晚那些目光,那些动作,分明都是冲着她来的。
暮小七把脸埋进抱枕里,发出闷闷的一声哀嚎。“为什么……为什么一个两个都这样……”
苏棠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力道不轻不重,茶色发丝垂落在暮小七的肩侧。“因为你是暮小七啊。”
暮小七从抱枕里露出一只眼睛。“……什么意思?”
“你自己不知道吗?”苏棠收回手,语气平平的,“你蹲下来哄人的时候,被吓到缩成一团的时候——确实很容易被人记住。”
暮小七把脸重新埋回抱枕里,决定今晚再也不跟苏棠说话了。
但她耳朵尖的那点红,一直到吃完晚饭都没退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