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去洗碗的时候她才从抱枕里抬起头来，盯着茶几上那盒夏晚送的牛奶发呆。她把牛奶放进了冰箱里，关冰箱门的时候指尖碰到一盒草莓酸奶，是苏棠昨天买的，标签上写着“给家里的小矮子——苏棠”。暮小七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耳朵又烫了。
晚上她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夏晚发来的消息：“睡了吗？”
暮小七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
“不回复也没关系，我就是想确认一下你手机号没存错。周三下午见。晚安。”
暮小七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在被窝里蜷成一团。茉莉花香从枕头上渗过来，一点一点把她绷紧的肩膀抚平了。她闭上眼睛之前想，明天得把这件事告诉苏棠。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暮小七把夏晚发消息的事说了。苏棠正在切火腿，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
“她让你周三下午去她办公室？”苏棠问。
“……嗯。她说如果我不去，就把周一排查的事写成报告交上去。”
苏棠把切好的火腿放进盘子里，擦了擦手，然后端着盘子走过来放在暮小七面前。“那周三下午我陪你去。”
“可她说只能我一个人——”
“她说只能你一个人，你就真的一个人去？我们的小骗子什么时候这么讲诚信了？”苏棠在她对面坐下，“万一她在办公室里对你做什么，你现在的魔力虽然恢复了一部分但还不稳定，打得过她吗？”
暮小七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那你陪我去了，她会不会真的写报告？”
苏棠垂下眼睛想了两秒。“她不会。她如果真的想揭发你，周一排查结束当天就能交报告了。她留到现在是因为别的目的。”
“什么目的？”
苏棠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像在看一个还不太明白情况的小兽“她想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暮小七握着叉子的手紧了一下。她没有接话，低头把一块火腿塞进嘴里慢慢嚼着，觉得这顿饭吃起来有点烫嘴。
上午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暮小七从厕所回来，远远看见自己课桌上多了一个东西。一个信封，浅灰色的，边角压得很平整，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朵蓝色的小花。
她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过去把信封拿起来拆开——里面是一张拍立得。照片拍的是昨天下午，她和苏棠从行政楼出来并肩走在夕阳里的背影。角度从侧面拍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两个人的轮廓。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细长，像两条快要交叠的线。
暮小七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这张拍得很好。下一张想拍你一个人。”落款画了一朵蓝色小花，没有名字。
暮小七攥着那张照片在座位上坐下来，左右看了看，教室里大家都在各忙各的，没有人往她这边看。她把照片塞进课本夹层里，心跳得比刚才快了不少。夏晚的事还没解决，又来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在拍她，她感觉自己像被摆在一张透明的展示台上，四面八方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
中午吃饭的时候暮小七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两口，夏晚就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了下来，动作自然得像是提前踩过点。
“一个人吃饭？苏棠前辈呢？”
夏晚今天没穿制服，只穿了一件浅蓝色的便服外套，头发松开披在肩上，看起来比穿制服的时候柔和了一些，但她坐下来之后那个目光还是落在暮小七身上，带着一种让她不太自在的专注。
“她……被老师叫去办公室了。”暮小七握着筷子，低头扒饭。
夏晚没有立刻接话，低头吃了几口自己的饭，然后忽然开口：“周三下午的事，你没忘吧？”
“……没忘。”暮小七嚼饭的动作慢了半拍。
“那就好。”夏晚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不会对你做什么的。你来了就知道了。”
她说完就低头继续吃饭了，姿态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暮小七看着她的侧脸，想从上面找出“别有用心”的痕迹，但夏晚的表情干干净净的，就是普通朋友之间约个见面的那种随意。
吃完午饭回到教室，暮小七把上午收到的照片递给了苏棠：“今天又有人往我课桌里塞了这个。”苏棠接过来看了一眼照片正面，又翻到背面看到那个蓝色小花的落款，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什么，但她没有说出来。“以后收到的都留着，攒多了也许能看出规律。”
暮小七把照片收好，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苏棠……除了你和夏晚，还有别人在看我吗？”
苏棠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吧？”
暮小七没有回答，低下头翻开课本假装在预习下午的课。但她知道苏棠说的是对的——那个拍照片的人，还有可能更多她没察觉到的人，正在像春天的蒲公英种子一样被风吹过来，一粒接一粒落在她身边。
放学回家的路上，暮小七把早上收到照片的事也跟苏棠说了。苏棠走在她身侧，沉默了十几步路的距离才开口：“那张蓝色小花的标记，安全局内部有些人会用来做私人标识。”
“……你知道是谁？”
苏棠摇了摇头。“知道的不确定，但有人在跟着你这件事是确定的。”
暮小七的脚步顿了顿。“跟着我？那个人一直在拍我？”
“从你搬过来之前就可能开始了。”苏棠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需要被处理的工作事务，“这几天我会加强留意，你不用太担心。”
暮小七“嗯”了一声，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一步一步踩在地砖缝上。她走了几步忽然抬起头问：“苏棠，如果有好多人都在看我……你会不会觉得烦？”
苏棠的脚步停下了。她偏过头看着暮小七，暮色里她的琥珀色眼睛像两颗温润的珠子，里面映着刚刚亮起的路灯的光。“不烦。”
“为什么？”
“因为她们在看你，但你每天跟我回家。”苏棠弯了一下嘴角，“这比什么都重要。”
暮小七的脸一下子烫了起来。她低下头加快步子往前走，苏棠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嘴角那点弧度一直到家门口都没收回去。
晚上洗完澡暮小七坐在床边擦头发，苏棠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放在床头柜上。“喝完早点睡，明天还要上学。”
暮小七接过牛奶小口小口地喝，苏棠站在床边没有立刻走。她低头看着暮小七喝牛奶的样子，安静了几秒才开口：“周三下午我陪你一起去夏晚的办公室。你在里面待多久我就在外面等多久。如果她有任何越界——”
“她应该不会……”暮小七捧着杯子，“她说只是想跟我说话。”
苏棠没有反驳，只是伸手把她睡歪的领口拉正了一点，指尖从她锁骨的位置轻轻掠过去，带起一片温热的触感。“你太容易相信别人了。三年前相信你，你跑了。现在又相信别人不会伤害你？”
暮小七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一下，低下头没说话。苏棠把手收回去，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轻缓：“没事，有我在。你只管去，剩下的我来处理。”
她转身走出去了，门被轻轻合上。暮小七捧着热牛奶坐在床边，茉莉花香和牛奶的暖意裹着她，把她绷紧的肩膀一点一点按了下来。她喝完牛奶关灯躺进被窝里，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浅紫色的窗帘透进来一线月光，落在她枕边，像一小条安静的银色河流。
她想着早上那张拍立得——蓝色小花的落款，想着夏晚说的“你来了就知道了”，想着苏棠最后那句“你只管去，剩下的我来处理”。她不知道这张网会收拢成什么形状，但她隐隐觉得有一个人站在网中心，正慢慢收紧每一根线，把她圈得越来越稳。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茉莉花香从枕芯深处渗出来，苏棠的痕迹遍布这张床的每一个角落，像一层看不见的边界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