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四点,暮小七站在行政楼三楼走廊尽头,盯着左边第二扇门上挂的牌子——“外勤联络办公室”。牌子的边角磨得有点旧了,门漆是深灰色的,紧闭着,像一只合上的眼睛。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准备敲门。
“我在楼下等你。”苏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四十五分钟。敢放我鸽子的话我会上来找你。”
暮小七转过头,看见苏棠站在楼梯口,茶色长发垂在肩侧,逆着走廊窗外的天光。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薄外套,看起来和平时一样从容,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种暮小七见过的专注——像在确认某个坐标。
“……嗯。”暮小七点了点头。
苏棠没有多说什么,转身下了楼,脚步声顺着台阶一阶一阶地变远了。暮小七重新面对那扇门,手指搭上门板,敲了两下。
“进来吧。”门内传来夏晚的声音,和平时一样轻快。
暮小七推开门走了进去。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靠窗,桌面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份文件,角落里立着一个铁皮柜子。夏晚坐在桌子后面,手里端着一杯冒热气的水,看见暮小七进来的时候冲她笑了笑:“还挺准时的。坐吧。”
她指了指桌对面那把椅子。暮小七走过去坐下来,后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被叫进办公室的小学生。夏晚看着她这副模样,笑意更深了:“你别这么紧张,我真不会对你做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铁皮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浅粉色的纸袋,放在暮小七面前。“给你的。上次排查的时候看到你盯着食堂甜品柜看了好几眼,我猜你可能喜欢这个。”
暮小七低头看了看那个纸袋,拆开来,里面是一块草莓蛋糕,奶油裱花还完整,看得出是刚买不久的。“……谢谢。”她小声说。
“吃吧,我特意去学校门口那家店买的,他们家的草莓蛋糕是招牌。”夏晚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托着腮看她,“你边吃我们边聊。”
暮小七拿起叉子小口小口地吃蛋糕。草莓的酸甜味在舌尖化开,奶油绵密不腻,确实很好吃。夏晚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静地看她吃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和苏棠前辈住在一起多久了?”
暮小七握着叉子的手顿了一下。“……快两周了。”
“两周,”夏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像在品尝什么味道,“她以前连安全局的年会都懒得参加,一个人住,基本不跟同事社交。现在居然跟人同居了。”
暮小七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低头继续吃蛋糕。夏晚又开口了:“你别误会,我不是来打听你们关系的。我就是好奇——你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能让苏棠前辈变成这样。”
暮小七抬起头看着她。夏晚的视线很直,黑眼睛里带着一种研究般的认真,像在看一本还没读完的书。“你想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暮小七轻声说,“那你应该去问她,不应该来问我。”
夏晚愣了一下。然后她笑起来,那个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像冬天的冰面上裂开一道纹。“说得对。是我不该问你。”
她往后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了一些。“那换个话题吧。你最近有没有收到什么奇怪的东西?比如……照片之类的?”
暮小七的呼吸停了一拍。她抬头看着夏晚,对方的表情没有变化,嘴角还挂着刚才的笑,但那双黑眼睛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水面下浮现的暗影。“你怎么知道……”
“安全局上周内部通知过,有人在瑞斯学院周边进行非授权的影像采集,”夏晚从桌上拿起一张打印纸,推到暮小七面前,“监控拍到一个人影,几次在你们教学楼附近活动,但至今没确认身份。拍立得照片的散装相纸是限量款,市面上能买到的地方不多。”
暮小七低头看着那张纸,上面印着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一个穿深色衣服的身影,靠在教学楼侧面的围墙边,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脸部的角度刚好被帽檐挡住,只能看出个子不高,身型偏瘦。
“你收到的照片,是不是下面印着一朵蓝色的小花?”
暮小七点了点头。夏晚把纸收了回去,表情依然轻松,但声音压低了一点:“那个人我大概知道是谁。但不是现在告诉你的时候。你继续收着那些照片就行,别丢,也别撕——攒够了一定数量,你自然会知道是谁。”
暮小七张了张嘴想问更多,但夏晚已经站了起来:“好了,今天时间差不多了。你蛋糕吃完了没?吃完了我送你到楼梯口。”
暮小七把最后一口蛋糕塞进嘴里,站起来跟着夏晚走到门口。夏晚拉开门的时候,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下周同样时间,还在这里。我给你带别的口味的蛋糕。”
暮小七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你……真的只是想请我吃蛋糕?”
夏晚弯了弯嘴角:“一部分原因是。另一部分原因——我想看你吃东西的样子。很下饭。”
暮小七耳朵尖红了,低头快步往外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夏晚还站在门口,冲她摆了摆手,黑发垂在肩侧,整个人被走廊尽头的夕照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那目光还是落在那,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专注。暮小七收回视线,快步下了楼。
苏棠在行政楼门口的台阶上等她。暮小七跑出去的时候她正背对着门站着,听见脚步声便转过身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她给你吃蛋糕了?”
“你怎么知道……”暮小七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我脸上有奶油?”
苏棠伸手把她嘴角边一点残渍擦掉了。“嘴角沾到了。”她收回手,“她说了什么?”
暮小七把夏晚说有人在校外拍她、以及监控截图的事说了,苏棠听完安静了几秒,没有问更多细节,只是点了点头:“走吧,先回家。”
回家的路上夕阳把街道照成一片暖融融的橙色。暮小七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苏棠,她问了我一个问题——‘你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能让苏棠变成这样’。”
苏棠的脚步没有停。“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让她自己去问你。”
苏棠轻轻“嗯”了一声,隔了几步路的距离才开口:“那你觉得呢?你觉得你身上有什么东西?”
暮小七的脚步慢了半拍。她低着头想了一会儿,刚想开口说什么,忽然看见前方路口的路灯下站着一个瘦瘦的身影。那人穿着深色的连帽外套,帽檐压得很低,但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路灯的光下泛着白色纸面的反光。暮小七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苏棠也停了。
那个人影看见她们停下,没有走近,只是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了路灯底座上,然后转身走进旁边的小巷里,很快就消失不见了。暮小七和苏棠对视了一眼,然后快步走到路灯底座前——上面放着一个浅灰色的信封,和之前收到的一模一样。
暮小七弯腰捡起来拆开,里面又是一张拍立得。画面是今天下午拍的——她站在三楼走廊尽头敲门的背影,深灰色的门正好在她面前打开一道缝,门缝里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看起来像是正要走进一扇未知的门里。
她翻到背面,看见一行铅笔字:“第三张。你在往里走的时候,我在这边看着你。继续往前走,门不会关的。”落款依然是一朵蓝色小花。
暮小七攥着那张照片,抬头看向那条巷口的方向。那个瘦瘦的身影已经不见了,但路灯的光把巷口的砖墙照得明亮,像一道刚合上的幕布。
“……是那个人吗?”她轻声问。
苏棠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也看着那个巷口。“嗯。她跟了挺远的,但一直没有靠近。”她收回目光,伸手把暮小七手里的照片轻轻抽走,翻过来看了看,“三张了。”
“夏晚说让我攒着,攒够一定数量就能知道是谁。”
苏棠把照片还给她。“那就攒着。”她的语气很平,但暮小七总觉得那平底下面有一层薄薄的、像冰面一样的冷意,“等攒够了,我跟你一起看。”
暮小七把照片收进口袋里,两个人重新迈开步子往家的方向走。路灯在她们头顶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暮色像被慢慢搅匀的墨汁,从东边开始往西边铺。暮小七走在苏棠身侧,口袋里三张照片叠在一起,隔着衣料传来一点纸张的温度。她想,网还在收。但她身边至少有一个人在陪着她走这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