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小七是在教学楼后面那棵老槐树下发现第四张照片的。
下午第二节课课间，她出来透气，蹲在树根旁边系鞋带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一张拍立得，插在树根和地面之间的缝隙里，露了一个白色的角，像一片被随手塞进去的落叶。她抽出来的时候指尖有轻微的阻力，纸张边缘还带着一点被泥土润过的潮气。
画面里是她自己，今天早上，站在客厅窗前的侧影。她穿着那件鼠鼠睡衣，头发还没梳，乱蓬蓬地翘着，手里捏着前三张照片正低头看。晨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她后颈上，把那里一小块皮肤照成了暖白色。她没有笑，嘴角是平的，眉头微微皱着，像一只正在思考今天该去哪里舔毛的猫。
暮小七翻到背面，铅笔字比前面三张稍微潦草了一点，像是在赶时间写的：
“第四张，你收集照片的样子我也拍下来了，我也在收集你”
她攥着那张照片站在树下，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她肩头落了一小片细碎的光斑。她的手指捏着纸张边缘，指节泛白。
她忽然想知道，如果现在她抬起头，会不会在某个窗户后面、某棵树的阴影里、某道围墙的拐角，看见那个举着相机的人正在看她。可是没有。老槐树下只有风声和远处操场上隐约的口号声，安静得让她心口发空。
她回到教室的时候苏棠正在翻课本，指尖按着页脚。看见她脸色不太对，目光落下来，停在她手里那张新照片上。“……又收到了？”
暮小七点了下头，把照片放在课桌上。苏棠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拿。她的视线在照片上停留了两三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翻书，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她拍到客厅里面了。”
“窗户没拉窗帘……”暮小七坐下来，把照片翻了个面压住，“她离我越来越近了。”
苏棠没有再说话。她没有看暮小七，也没有追问那张背面的字写了什么。她只是坐在那里翻书，翻页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点，指腹按在纸页边缘的时候微微用了力。暮小七坐在旁边，能感觉到苏棠周身那层薄薄的冷意正在缓慢地收拢，像一只被触到领地的猫，正在不动声色地竖起后背的毛。
整个下午的课都在一种安静得近乎凝固的气氛里过去。苏棠和平时一样做笔记、回答问题、和同学说话，但暮小七能感觉到她的余光时不时落过来，确认她还在那里。
放学的时候苏棠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她拉上拉链站起来，低头看了暮小七一眼：“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学楼，谁都没有说话。暮小七走了一会儿忍不住偏过头去看苏棠的侧脸，她发现苏棠的嘴唇抿着，嘴角的弧度收得比平时紧了一点点。路灯已经亮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身后，一长一短，走得近了就叠在一起，一前一后地分开一点点。
进家门换拖鞋的时候苏棠终于开口了。她蹲在鞋柜旁边解鞋带，头也没抬：“明天你窗户装上窗帘吧，不要拉一半。”
暮小七“嗯”了一声，低头看着苏棠的后脑勺。茶色长发被拢到一侧，露出耳后那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家里那扇窗外面能看到对面楼的走廊，如果有人在对面拍，能拍到客厅。”苏棠站起来，把拖鞋踢正，“我已经看过了，对面楼三层有一个废弃的窗户口，角度正好对准这里。”
暮小七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止拍了照片……还来踩过点？”
苏棠转过身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玄关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深了一点。“她不止踩过点。她大概还来过这附近好几次。因为照片里你早上的位置——那件睡衣只在家穿，从来没有穿出去过。”
暮小七的脚像是钉在了原地。苏棠走过来，伸手把她背后的书包带子从肩上拿下来，挂在玄关的挂钩上。动作很轻，但暮小七能感觉到她手指擦过自己肩膀时带着的温度，比平时高了一点点，像是攥着什么用力过后的余热。“明天我去对面楼看看。”
“我也去——”
“你在家待着。”苏棠的声音不大，但压得很实，“如果她拍到你的脸还只是‘搜集’，如果她拍到我的脸，那就不是搜集了。”
暮小七站在玄关看着她。苏棠已经转身走进了客厅，背影在厨房的灯光里轮廓清晰。她蹲下来打开冰箱拿菜，动作和平常一样利落，但暮小七注意到她拿青菜的时候指尖攥了一下菜叶的边缘，像在忍耐什么。
晚饭暮小七吃得有点慢。苏棠给她夹了两块排骨，她都吃了，但夹第三块的时候她抬头看了苏棠一眼：“你不吃吗？”
“你吃。”苏棠的语气比下午缓和了一些，嘴角的弧度也松开了一点点，“你最近瘦了。明天我给你炖汤。”
暮小七低头把那块排骨吃了，骨头放在碟子边角，码得整整齐齐。她吃完之后喝了两口水，忽然开口：“苏棠，如果她第五张照片拍到的是你……你会怎么办？”
苏棠正在收拾碗筷，闻言动作停了一瞬。“那我就去当面问她，拿她拍的照片一张一张问她——‘这几张拍的时候你在哪、离她多远、她有没有发现你’。”
她的声音平静，但暮小七听见她把碗叠起来的时候瓷沿碰撞的声响比平时重了一些。
晚上洗完澡暮小七坐在床边，把第四张照片又翻出来看了一遍。窗外的路灯把浅紫色的窗帘映成一片模糊的暖光，她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完全拉拢了，缝隙也捏紧合在一起。然后她回到床上躺下来，关了灯。
过了大概五分钟门被推开了。苏棠走进来，在床边站了片刻，然后掀开被子躺下来。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平躺着，而是侧过身，面朝暮小七的方向。
“睡不着？”
“……有一点。”暮小七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在想第五张照片的事。”
苏棠没有接话。安静了一会儿之后她伸出手，搭在暮小七的手背上，掌心温热，覆盖住她微微发凉的指尖。“明天我去对面楼看看。如果她还在拍——我会跟她谈谈。”
暮小七的手在苏棠掌心里没有抽开。她侧过身面朝苏棠的方向，黑暗里只能看见对方模糊的轮廓和茶色长发铺在枕边的一小片深影。“苏棠，”她轻声说，“如果她真的只是拍照片的人……你会怎么对她？”
苏棠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只要她不影响你，我不会对她怎么样。但如果她靠得太近了——”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暮小七觉得剩下的话都藏在那个停顿里，像没亮出来的刀刃。她缩了缩手指，反过来轻轻碰了一下苏棠的掌心。“……那你明天早点回来。”
“嗯。”苏棠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睡吧。”
暮小七闭上眼睛。苏棠的手还覆在她手背上，没有收回去，温热的掌心像一小片暖水袋，把她指尖的凉意慢慢焐热了。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背上的温度依然跟着她。
她不知道第五张照片会在什么时候来、在哪里出现。但她知道一件事——等那个人现身的时候，苏棠会比她先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