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张照片是夹在课本里送到的。
周四上午第三节课，数学老师让课代表把昨天收上去的练习册发下来。暮小七接过自己那本翻开的瞬间，一张拍立得从册页间滑落出来，轻飘飘地掉在她膝盖上。她低头看着那张照片，手指顿住了。
画面里是她昨天傍晚的侧影。她站在客厅窗边，手里拿着第四张照片正低头看，夕阳从侧面照进来，把她整张脸都染成了暖橘色。她嘴角抿着，眉头微微皱起，像一只正在思考某种难题的小动物。背景里，浅紫色窗帘被晚风吹得鼓起来一角，露出窗框边缘一小片天空。
拍得极近。像是站在对面那栋楼的走廊里，用长焦镜头对准了她的窗户。近到她能看见自己握着照片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能看见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扇形阴影。
暮小七翻到背面。铅笔字迹比前面四张都端正，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第五张。你终于看到了。我是谁？——你抬头，往学校东门方向看。”
暮小七攥着那张照片抬起头，目光穿过教室的窗户，越过操场和校道，落在学校东门的方向。教学楼、围墙、校门外的街道轮廓、再远一点是居民楼的屋顶。什么人都没有。她眯了眯眼，正要收回视线的时候，忽然看见东门旁边那棵梧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影。深色连帽外套，帽檐压得很低，侧身靠在树干上，像在等人。
那个人影似乎感应到了她的目光，微微偏过头，帽檐下方的脸朝着教学楼这边抬起来。距离很远，看不清五官，但暮小七能看见那人举起了手里的相机，镜头对准她所在的方向，然后轻轻按了一下快门。
暮小七的呼吸停了。
那个人影拍完之后没有停留，转身走进了梧桐树后面的小巷里，深色外套在拐角处一晃就不见了。整个过程的持续时间不到十秒。暮小七坐在座位上，后背的汗已经把里衣浸湿了一层。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猛地站起来，抓起外套就往教室外面冲。苏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七？”但她没有停步。她跑下楼梯冲出教学楼，穿过操场，一路跑到东门旁边那棵梧桐树下面。树根周围的落叶被踩乱了几个脚印，树干上贴着一张浅灰色的便利贴，被风吹得一角微微翘起。
暮小七把便利贴揭下来，上面写着:
“你跑得比我想象的快，我就在你身边。”
底下画了一朵蓝色小花，颜色比之前几张照片上的都深了一些。
暮小七攥着那张便利贴站在原地，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她左右看了看，东门外面街道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她。她正要把便利贴收进口袋，忽然感觉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别找了，我走了。下午放学你还会看到我的。——蓝色小花”
暮小七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把手机按灭收起来，转身往回走。刚走出两步，就看见苏棠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她，茶色长发被风吹起来几缕，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上午十点多的阳光，亮而安静。她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暮小七走回她面前，把那五张照片和便利贴一起递了过去。“第五张到了。她刚刚在东门。她说下午还会出现。”
苏棠低头看了那些照片，目光在第五张上面停留的时间比前面都长。她把照片收好还给暮小七，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下午我跟你一起等她。”
“她说‘我就在你身边’。”暮小七把便利贴翻过来给苏棠看，“她可能一直在学校里面。”
苏棠看着那行字，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只是伸手把暮小七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指腹从她耳廓边缘轻轻擦过。“那就让她出来。”
下午放学的时候，暮小七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下意识往东门的方向看了一眼。梧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这次没有戴帽兜，露出一张干净的脸。黑色短发，眼睛细长，微微垂着像总在思考什么。她穿着灰色的薄外套，怀里抱着一台相机，镜头盖没合上，像随时准备举起。她看着暮小七走出教学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朝她这边走了几步，在暮小七面前大约三四步的地方停下来。
“第五张你收到了。”她说，声音不大，“我是林知遥，医学院大二。从三年前开始拍你的。”
暮小七握紧了书包带子。“你……你为什么要拍我？”
林知遥歪了一下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该怎么回答。“因为三年前那个冬夜，我也在天台上。我本来是去那里拍照的，拍夜景。然后看见你了——你蹲在地上哄一个哭得发抖的小女孩，变了一朵紫色的花别在她耳后，说‘以后你戴着它就不会想不开了’。我当时没走出来，就在水箱后面蹲着，看你们看了一整夜。”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暮小七脸上，那里面有一种安静而持续的东西，像一条慢慢流动的河。“后来那个小女孩走了，你也走了。我翻看相机的时候发现那一夜我拍了很多张——大多数是夜景，但有几张拍到了你。第二天我把那些照片洗出来了，之后就一直在拍。一年一年拍下来，像收集一个故事。”
暮小七的喉咙发紧。“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还没想好怎么告诉你。”林知遥垂下眼睛，“拍你这件事对我来说已经成为习惯了。像写日记一样，每天不看一眼，总觉得少了什么。”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暮小七的肩头，落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不过你旁边那个人，我知道她是谁。”
暮小七转过头，苏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身后。她站得很稳，表情平静，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落在林知遥身上，像在打量一件需要确认安全性的物品。
“拍了三年，”苏棠开口了，语气平得像在陈述天气，“那她现在的样子，和你三年前见到的时候比起来，你觉得变了吗？”
林知遥看着苏棠，微微眯了一下眼。“她比那时候圆润了一点，头发长了一些，站在你旁边的时候看起来比以前有安全感。”她的目光又落回暮小七身上，“你变了很多。但变好的方向多。”
暮小七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林知遥把那台相机挂在胸前，往后退了半步。“我不会再偷拍了。想拍之前我会先问你的——但如果你不让我拍，我也还是会拍。”她弯了一下嘴角，“不过我会尽量不让你发现。”
“林知遥。”苏棠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林知遥脚步顿住，回头看了苏棠一眼。两个人对视了片刻，苏棠没有说什么威胁的话，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她。林知遥收回目光，又看了暮小七一眼，然后转身走了。灰色外套的背影在黄昏的光线里渐渐变小，拐过街角的时候她又举起相机，朝着暮小七的方向远远拍了一张。
暮小七站在苏棠身边，口袋里五张照片叠在一起，隔着衣料传来一点纸张的厚度和温度。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苏棠伸手替她拢好，又沿着她发际线慢慢捋到耳后。
“她不会再躲了。”苏棠说，“但也不会消失。”
暮小七点了点头。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忽然觉得那张被拍了三年的网终于露出了一角真相，但她知道网还在，只是变得更透明了。她走了一步，苏棠跟上来，两人并肩往校门外的方向走去。暮小七走出几步之后抬头看了苏棠一眼:“苏棠，她说她拍了三年……你觉得她还会继续拍吗？”
苏棠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会的。但她拍她的，你跟我回家就行了。”
路灯在她们头顶亮起来的时候，暮小七感觉自己口袋里的五张照片像五片叠在一起的叶子，被体温捂得温热。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着那些照片的边缘，想着林知遥说的“像收集一个故事”，又想着苏棠说的“你跟我回家就行了”。
风在她们周围安静地吹着，把黄昏最后一点光从云层边缘收了回去。暮小七跟紧苏棠的步子，两个人并肩走在亮起来的路灯下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