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小七开始数日子了。
不是数还有几天放假,也不是数还要交多少作业,她在数自己上次发热是什么时候、下一次大概会在什么时候来。按照前几次的规律,魔王血脉的波动期正在逐渐缩短,从最初的六七天一次,缩短到四五天,再到最近的三天。上一次是周四晚上,那下一次……
周日。也就是明天。
这个念头让暮小七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墨水在作业本上洇出一个小墨点。她盯着那个墨点看了一会儿,耳朵尖悄悄热了,嗷嗷!她在期待什么?不,她没有在期待。
她只是在提前做准备。对,做准备。提前知道自己明天会发热,到时候好提前跟苏棠说一声,免得又像上次那样突然发作把人吓到。这很合理,非常合理!
暮小七把那页作业翻过去,假装什么都没想。但她翻页的速度太快了,旁边正在看书的苏棠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挑了挑眉然后什么都没说,又收回去了。
周六过得安稳又漫长。苏棠在厨房做午饭的时候暮小七在客厅看电视,手里抱着一个抱枕,目光落在屏幕上但什么也没看进去。她一直在注意自己身体的变化——后颈有没有发热,指尖有没有发麻,心跳有没有突然加快。什么都没有。体内的魔力安静地蛰伏着,像一条冬眠的蛇。
她说不清自己心里那种感觉是什么,像站在一扇门前,知道门后有什么在等着她,却不知道门什么时候会打开。她有点害怕,又有点……别的什么,她不愿意细想下去了。
苏棠端着菜从厨房走出来,把盘子放在茶几上,看了她一眼:“你一直在发呆。”
“没有!”暮小七条件反射否认完才意识到苏棠说的是事实,“我就是在想作业,最近突然想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了。”
苏棠没有拆穿她,她把筷子递过去,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暮小七碗里:“吃完饭下午要不要出去逛逛?”
“去哪?”
“随便哪里,你最近老闷在家里,也应该带你出去透透气。”
暮小七想了想,点了点头。她确实需要一些别的事情来分散注意力,不然她会一直胡思乱想。
下午两个人去了学校旁边那条商业街。暮小七跟在苏棠身侧,看她在面包店门口停下来,弯腰看着柜台里的草莓蛋糕。她侧脸的线条在下午的光线里柔和清晰,茶色长发被风吹起来几缕,暮小七的目光落在她领口的位置,领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挡住了锁骨上的印记,但暮小七记得那个位置,记得自己的嘴唇贴上去的触感。
她赶紧把视线挪开了,苏棠买了一块草莓蛋糕,装在纸袋里递给暮小七。暮小七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苏棠的手指,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似的缩回了手。苏棠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没有说什么。
晚上睡觉的时候,暮小七躺进被窝里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苏棠照例在门口停了一下,确认她盖好被子了才关灯躺下来。黑暗中两个人都安静地躺着,暮小七侧着身面朝墙壁,能感觉到苏棠的呼吸就在她背后不远处,均匀而绵长。
她等了很久。那股热意没有传来。体内的魔力依然安静,像在故意跟她捉迷藏。暮小七翻了个身面朝苏棠的方向,黑暗中只能看见对方的轮廓,她小声唤了一声:“苏棠”
“你今天,好像没有发热,啊,好可惜,我都已经做好准备了…”
“唉?(๑ó﹏ò๑)”
安静了几秒。然后苏棠伸出手,搭在她手背上,掌心温热。“明天再说,先睡吧。”
暮小七“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苏棠的手没有收回去,一直搭在她手背上,像冬天早起时的被子,把她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在了原地。
周日早上暮小七醒来的时候,第一时间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后颈温度正常,指尖没有发麻,心跳平稳。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有点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
吃完早饭她坐在沙发上翻手机,想找点事做来转移注意力。门铃响了。苏棠去开门,门外站着夏晚,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前辈早啊,我路过给你们带了早餐店的豆浆,小七呢?”
暮小七从沙发靠背上探出半个脑袋:“……早。”
夏晚换了拖鞋走进来,目光在暮小七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微微眯了眯眼。她把豆浆放在茶几上,在暮小七旁边坐下来,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己家一样。“你脸色有点不对劲。没睡好?”
暮小七还没来得及回答,苏棠已经从厨房端了一杯水走出来放在夏晚面前,语气冷冷地接话:“她最近身体不太好容易累。”
夏晚接过水喝了一口,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哦——身体不太好。那我改天再来好了,不打扰前辈照顾病人~”她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暮小七一眼,冲她眨了眨眼:“对了小七,你后颈那个纹路,今天好像比上次淡了一点。”
暮小七心里一紧,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夏晚已经推开门走了,门关上的时候飘进来一句:“前辈你可要好好照顾好她呀。”
门合上之后暮小七坐在沙发上,手指还搭在后颈上,那一片皮肤温度正常,没有任何异常。她回头看了一眼苏棠,苏棠正在把夏晚带来的豆浆倒进杯子里,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听见。
“她怎么知道……”
“她之前见过你发热期留下的纹路。”苏棠把豆浆杯放在她面前,“外勤猎魔人对魔力的感知比普通人敏锐,你身上的变化她能感觉到。”
暮小七握着温热的豆浆杯沉默了一会儿。她想了想,抬起眼看向苏棠:“啊?那如果以后我在学校发热了怎么办?”
苏棠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她偏过头看着暮小七,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暮小七看不太清的光。“学校有医务室,有空的器材室,还有教学楼顶层的天台——你知道那个天台。”
暮小七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当然知道那个天台。三年前的冬夜,她就是在那座废弃大楼的顶楼遇见苏棠的。她没有想到苏棠会在这个时候提起那个地方。
“你的意思是……”
“如果明天在学校发作了,”苏棠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事,“去天台,我会在那里。”
暮小七的手指握着豆浆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渗进去,顺着脉搏一路往上蔓延到胸口。她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把豆浆喝完了。苏棠也没有追问,她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安静地陪着她。
那天晚上暮小七洗完澡钻进被窝的时候就感觉到了那股热意正在从脊椎底部缓慢地上爬,像温水被一点一点地注进管道里。不剧烈,不突然,是那种可以预见的、缓慢的上涨。她侧过身面朝苏棠的方向,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苏棠的手臂。
苏棠还没睡着。她感觉到暮小七的触碰,偏过头来,在黑暗中对上她的视线。暮小七的手指从她手臂滑到她手背,轻轻握了一下,小声说:“又开始了。”
苏棠没有说话,她翻过身面朝暮小七,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掌心微凉,贴在她发烫的皮肤上,像一片薄薄的冰落在温水上。那片凉意让她舒服地眯了眯眼,身体不由自主地往苏棠那边靠了靠。
“不算太烫,”苏棠的声音就在她面前,“比上次好一些。”
“嗯……”暮小七的声音有点含糊,带着热度上涌时那种特有的软糯,“明天应该不会发作吧我想再撑一下。”
苏棠收回了手,搭在她后背上,掌心隔着睡衣布料贴着她微微发烫的皮肤。“那你撑不住的时候告诉我。”
暮小七把脸埋进枕头的茉莉花香里,闭上眼睛。那股热意还在持续上涨,但比以前温和了很多,像被什么挡住了大部分冲击力,她能感觉到苏棠温热的呼吸就在她面前,暖暖地落在她额前碎发上
她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大概真的要在天台上等苏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