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小七在学校第二节课的时候就感觉到不对劲了。
那股热意来得不紧不慢,从后颈最下面那一小块皮肤开始蔓延,像有人把一勺温水沿着她的脊椎慢慢倒下去。她攥着笔的指尖开始发麻,在草稿纸上写出来的字歪了两行。
旁边的苏棠显然也注意到了,她翻书页的动作慢了一拍,但没有转头看她。直到第三节课下课铃响,班主任刚走出教室,苏棠才偏过头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现在走还是再等一会儿?”暮小七抬起头看着她,张了张嘴想回答,却发现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颤:“现在走吧……再等下去我怕撑不到午休。”
苏棠站起来,替她把书包拉链拉上,连同自己的书包一起甩到肩上。她伸手扶住暮小七的手肘,力道不大,但刚好把人从座位上带了起来。两个人穿过走廊的时候正值课间,教学楼里人来人往,但苏棠走的都是人少的侧楼梯,速度不快不慢,像只是陪一个身体不舒服的同学去医务室。
走出教学楼大门的时候,暮小七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苏棠听到声音侧头看了她一眼:“笑什么?”暮小七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带人逃跑特别熟练。”
苏棠弯了一下嘴角没有接话。她们绕过了操场边缘的小路,穿过一排冬青树篱,拐进通往旧楼的那条窄径。铁栏杆还是三年前的样子,锈得发红,台阶踩上去吱呀作响。暮小七跟在苏棠身后往上走,那股热意正在往上涌,从脊椎漫到肩胛骨,又从前胸往下沉到小腹,像有人在她体内倒了一杯冒热气的水。
推开铁门的那一瞬间风灌进来,灰白色的天光把整个天台铺满了。墙角的水箱、地砖缝里的青苔、边缘那道生了锈的扶手——和三年前几乎一模一样。暮小七站在天台正中深吸了一口气,风凉凉地灌进肺里,把她体内那股翻滚的热意往下压了压。
苏棠靠在铁门边看着她,手臂交叉抱在胸前:“还能撑多久?”暮小七闭着眼感受了一下体内那股正在缓慢上涨的暖流:“……可能十分钟左右。现在已经比刚才烫了。”她说完偏过头看了一眼苏棠,“你站那么远干什么?”
苏棠没有动。“你刚才一路上情绪素已经开始往外溢了,隔着一米都能闻到。”
暮小七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确实泛着一层极淡的紫色光晕。她刚才完全没注意到。“我控制不住了?”
“不是完全控制不住,是你在走路的时候分心了。”苏棠的语气平平的,“你专注的时候还能压住,但一走路一换注意力就漏出来了。”
暮小七咬了咬嘴唇。她确实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热意像一只不安分的动物,正在她的注意边缘试探着寻找出口。“那我试试……看能不能把注意力收回来。”
她站在原地闭上眼睛,把意识沉进体内那股暖流的核心。风在她周围吹着,把她头发吹得贴到脸上。她能感觉到那股热意的源头在哪里了——就在胸口偏下的位置,像一小团被点燃的棉花,正在缓慢地烧。她把注意力集中在那团暖意的外沿,像用手去捂一簇窜动的火苗。
那股热意抖了一下,缩回去了一些。
“有效果,”苏棠的声音从铁门边传来,“你继续。”
暮小七把注意力往更深处压。掌心贴着皮肤的那层灼热感正在消退,指尖的紫色光晕也在变淡。她感觉胸口的暖意被压得越来越紧,越来越小,正在她体内那团活物的核心缓慢收缩。就在她以为快要完全压住的时候,一阵风从侧面猛地吹过来,把她刚聚拢的注意力吹散了。
那股热意像被松开闸门的水一样涌了上来,比之前更猛更烈。暮小七睁开眼,瞳孔里暗紫色的光一闪而过,周身弥漫出一股甜腻的气息,像融化的糖浆被风吹散。苏棠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靠在铁门上的肩膀往门板上抵了抵,手指从交叉的姿势松开垂到了身侧。暮小七的视线落在她微微偏开的脸上,看见她侧颈有一小片皮肤正在泛红。
“漏出来了。”暮小七的声音有点发干,“你是不是——感觉到了?”
苏棠没有回答。她站在原地调整了两秒呼吸,然后抬起眼睛看向暮小七,琥珀色的瞳孔里有一层薄薄的、像水汽一样的东西。“嗯。感觉到了。”
暮小七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她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几米缩短到一臂,暮小七能闻到空气中那股她自己释放出来的甜腻气息正缠绕着苏棠周身。她抬起手按在苏棠肩上,掌心贴着她的肩头,感觉到那层衣料底下的肌肉微微绷紧。“我还在控制它……只是刚才断了一下……”
她说完闭上眼重新集中精力,这次更快一些,像是找到了路。她一把抓住那团正在往外涌的暖意往回拽,像拽一根被风吹出去的绳头。指尖的紫色光晕慢慢消退,周身的甜腻气息也在变淡。她再次睁眼的时候,苏棠的呼吸已经恢复正常了,但侧颈那片泛红的皮肤还没完全退下去。
“……好了。”暮小七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刚才抱歉——”
“不用道歉。”苏棠打断她,伸手把铁门推开了一道缝,“你这次从漏出到收回用了大概半分钟,比第一次快。要是下次还能再快一点,下课的时候就不用跑得这么急了。”暮小七眨了眨眼:“你是在夸我进步快吗?”
苏棠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着:“我只是在说你还有进步空间。”她说完就推开门先下了楼,暮小七跟在后面,下楼梯的时候觉得胸口那团暖意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已经安静下来了。像一个被哄乖了的动物正缩在她身体最里面的角落,懒洋洋地沉在底部。
下午的课暮小七没有再复发。那股热意一直蛰伏在她体内但没有再往上涌,只是在最深的地方安静地暖着,像一只收拢了爪子的猫睡在火炉旁边。晚自习的时候她在草稿纸边角发现苏棠写的一行字:“晚上回去再练练,明天可能会更顺利。”暮小七看着那行字,在底下回了一行:“那你还来帮我吗?”她把草稿纸推过去,苏棠低头看了一眼,拿笔在“来”字下面划了一条线,又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推了回来。
暮小七把那朵小花看了三遍,把草稿纸折好放进了铅笔盒里。
晚上回家洗完澡钻进被窝的时候,苏棠照例端着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她低头看了暮小七一眼:“今天那阵风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你压住情绪素的时候本来已经快成功了,风一吹就散了。”苏棠在床边坐下来,“你是不是太在意环境变化了?”
暮小七想了想,抱着膝盖坐起来。“……好像是。我一分心就守不住。它像一只很警觉的动物,我稍一走神它就往外窜。”
苏棠看着她,安静了几秒。“那我明天帮你练的时候,会专门制造干扰项。你学着在有干扰的情况下稳住。”暮小七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干扰项?”
苏棠弯了一下嘴角:“明天你就知道了。”她说完关灯躺下来,暮小七在黑暗里眨了眨眼睛,总觉得苏棠那个笑里面藏着什么她猜不到的东西。但她没有追问,翻了个身面朝苏棠的方向,感觉到对方的呼吸正在平稳下来。
她闭上眼睛之前想,明天大概会比今天更难,但也会比今天更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