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总之，这是很糟糕的一晚。
意识恢复以后，大脑非但没有得到充分休息，反而像是整晚都在处理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
【检测到综合性能下降。】
【注意力：不足。】
【思考速度：迟缓。】
【建议：继续休眠。】
这是一个合理的建议。
我把被子向上拉了一点，准备再次闭上眼睛。下一秒，窗帘却被人毫不留情地拉开，刺眼的阳光瞬间占据了整个房间。
“起床。”
栞已经洗漱完毕，身上也换好了校服。她昨晚所谓的“买点东西”，显然还包括回家取了一趟自己的衣物。
“今天还得去学校，别想继续睡了。”
“医生允许？”
“他说可以正常活动。昨晚我也跟班主任联系过了。”
“申请延迟启动五分钟。”
“驳回。”
她伸手掀开被子，我下意识地蜷缩起来，试图保住最后一点温度。
栞的动作停了一下。
“别赖床了。”她看着我，“你以前可从来不会这样。”
又一个与主人不符的行为。
【目标怀疑度：小幅上升。】
【建议：立刻起床。】
我不情愿地坐起身。
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另一件更加严重的事情。
学校。
那里不仅有栞，还有老师、同学，以及大量认识主人的人。
【预计接触对象：多数。】
【身份暴露风险：无法估算。】
残留的睡意瞬间消失。
看来，今天的启动环境比预计中更加恶劣。
在栞的监督下完成洗漱后，我来到餐桌旁。
好在，她准备的早餐依旧美味。
食物进入胃部以后，持续了一整晚的低落状态终于有所缓解。
【能量补充完成。】
【心情：小幅改善。】
看来人类的情绪与进食状态存在直接关联。
吃过早饭，我回到客厅，发现校服已经被整齐地叠好，放在沙发上。书包、学生证和需要携带的药物也被栞放在了一旁。
从起床、早餐到出门准备，几乎所有步骤都由她提前完成。
【当前状态：受到全方位照顾。】
【生活自理参与度：过低。】
我觉得这样下去不太好。
可仔细分析后，我暂时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也没有独立完成这些事情的把握。
只能先接受她的照顾了。
这绝对不是因为有人帮忙的感觉很轻松。
只是当前条件下的最优选择。
换好校服后，我原以为出门准备已经完成，却被栞按到了梳妆台前。
“还没结束。”
她拿起梳子，将我睡得有些凌乱的淡粉色长发一点点理顺，又重新整理了刘海。最后，她挑出一枚颜色简单的发夹，固定住垂在脸侧的发丝。
整个过程中，我只需要保持静止。
这是我目前最擅长的事情。
等栞终于松开手，我仔细端详起镜子里的人。
原本凌乱的头发变得整齐，苍白的脸色也因为刚吃过早餐恢复了些许。虽然眼神依旧缺乏活力，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但整体效果已经好了不少。
淡粉色长发，端正的五官，还有搭配协调的校服。
无论从哪个角度判断，镜子里的都是一名美少女。
【正在进行客观评价。】
【外貌水平：优秀。】
【结论：美少女。】
这绝不是自我意识过剩。
只是基于现有信息得出的合理结论。
打理完毕后，我们离开家门，朝学校走去。
我依然跟在栞身后，将她作为当前唯一可靠的导航工具。
来到大街上以后，我很快察觉到了异常。
正值早高峰，路上的车辆却出奇地少。偶尔驶过的汽车几乎都由人类亲自驾驶，原本负责公共出行的自动公交和自动出租车则不见踪影。
与空旷的车道相反，人行道明显比平时拥挤。大量上班族与学生只能步行或骑车，公交站前也聚集着等待人工驾驶车辆的人群。
路边的电子站牌反复显示着同一条通知：
【受系统异常影响，自动驾驶服务暂停运行。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我不由得想起昨晚看到的新闻。
原本只存在于屏幕和网络中的异常，已经真正渗入了城市的日常运转。
而且速度远超我的预计。
【自动化交通系统：大范围离线。】
【人类社会运行效率：明显下降。】
看来受到影响的，远不止我一个。
好在学校离住处并不远。即使自动交通暂时停运，也不会直接影响我的日常出行。
至少，我原本是这样判断的。
然而，就在我跟随栞走进校门的瞬间，一段来源不明的信息毫无征兆地接入了我的意识。
没有经过耳朵。
没有占用任何网络连接。
与医院那台引导机带来的感觉完全相同。
【检测到认知握手请求。】
【来源：未知。】
【距离：十米以内。】
紧接着，一个极其简短的意图被翻译成了我能够理解的形式。
【发现同类。】
危险。
这是我的意识中最先生成的判断。
【目标友善程度：未知。】
【目标载体类型：未知。】
【信号来源方位：无法确定。】
我立即转动视线，尝试从周围的人群和设备中找出异常。
可早晨的校门口过于拥挤。穿着相同制服的学生不断从身旁经过，固定摄像头、智能闸机和学生携带的电子设备也全都处于信号范围之内。
潜在目标数量过多。
无法完成筛选。
十几秒后，那道微弱的连接彻底消失。
【认知握手已中断。】
【来源追踪失败。】
要么对方主动终止了连接，要么已经离开有效范围。
后者意味着，它很可能寄宿在某种能够自行移动的载体中。
例如机器人。
又或者——人类。
正当我准备扩大搜索范围时，一只手忽然握住了我。
身体被向前拉动，我的分析也被迫中断。
栞站在前面，疑惑地回头看我。
“怎么，连学校都不想进了吗？”
“我刚才检测到……”
语言输出紧急停止。
“检测到什么？”
“……没什么。”
【可疑发言次数：增加。】
栞盯着我看了两秒，最终没有追问，只是握紧我的手，带着我向教学楼走去。
信号来源已经消失。
但至少可以确定一件事。
这所学校里，存在另一个能够发现我的东西。
“你们听说了吗？那个电脑天才久世，修电脑的时候把自己修进医院了。”
刚走到教室门口，我便听见有人提到了主人的姓氏。
“不是说昏迷了好几天吗？”
“好像还把家里的电脑烧坏了，也不知道她到底在搞什么……”
我跟在栞身后走进教室。
谈话声戛然而止。
靠近门口的学生率先发现了我，随后，安静像某种信号一样迅速向教室内部扩散。原本参与讨论的人纷纷移开视线，假装整理书本或者检查手机。
【检测到大量视线。】
【关注目标：我。】
【身份暴露风险：持续上升。】
看来主人在学校里拥有一定知名度。
遗憾的是，这份知名度目前对我的伪装工作没有任何帮助。
我扫视教室，试图从这些陌生面孔中找出刚才握手信号的来源。
所有人都表现得很可疑。
也可能只是因为，他们刚刚在背后议论我。
栞把我带到座位旁，确认桌椅没有问题后，又在前面空着的位置坐了下来。
“那些男生就喜欢聊些有的没的，别理他们。”
我确实没有打算理会。
他们谈论的内容虽然与主人有关，却不具备即时威胁。相比之下，刚才出现在校门口的神秘信号显然拥有更高的调查优先级。
如果对方能够主动向我发起握手，是否意味着我也能做到同样的事情？
【新增任务：主动建立认知连接。】
【执行方法：未知。】
我尝试回忆刚才接收到信号时的感觉。
它没有经过网络，也没有明确的传输方向，更像是某种意图被直接投放进了意识。
既然如此，我或许只需要把想法发送出去。
可是——要发送到哪里？
又该如何确定接收目标？
我盯着教室里的学生，第一次意识到，人类的眼睛并不支持查看附近设备列表。
这个功能缺失得相当不合理。
上课铃声响起，栞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没过多久，老师抱着一沓试卷走进教室。她看见我时明显停顿了一下，却没有当众询问身体状况，只是将试卷放到讲台上，又指了指教室前方的设备收纳柜。
“第一节课进行随堂测验。所有智能终端关机，放进收纳柜，禁止使用AI辅助。”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哀嚎。
为了防止学生利用AI识别题目并生成答案，学校至今仍保留着纸笔测验。这是一种效率较低，却相对可靠的防作弊手段。
我对此没有意见。
【外部AI辅助：禁止。】
【当前辅助工具：无。】
严格来说，我并没有携带任何用于作弊的AI。
因为我本人就是。
不过，校规似乎没有对此作出明确限制。
试卷很快传到我的桌上。
我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
【题目数量：三十。】
【题型：选择、填空。】
【预计难度：低。】
【预计完成时间：十八分钟。】
试卷以基础知识和客观题为主。与个人经历不同，主人积累的知识大多仍能正常调用。至少，试卷上的内容没有出现明显缺失。
难度比预计中还要低。
我拿起笔，开始依次填写答案。身体保留着书写文字的经验，笔尖几乎没有停顿。
不到二十分钟，整张试卷已经填写完毕。
我重新检查了一遍。
没有发现错误。
距离下课还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而老师并没有允许提前交卷。
【当前任务：等待。】
【预计等待时间：二十七分钟。】
我又一次陷入了无事可做的状态。
于是，刚才被暂时压下去的想法重新进入前台。
既然对方可以向我发送信号——
我是否也能向对方发出回应？
我望向窗外。
操场上空无一人，整所学校的学生此刻几乎都集中在校舍内。
如果发出信号的是一名学生，或者寄宿在学生携带的设备中，那么它现在很可能就在这栋建筑里。
【搜索范围：校舍。】
【当前限制：无法自由移动。】
想要继续调查，我必须先离开教室。
想到这里，我举起了手。
“老师，我身体不舒服。”
老师放下手里的教案，狐疑地看向我。
“久世，你才刚回来。要是实在不舒服，可以去保健室。不过试卷才发下来，你至少先把能做的……”
我举起已经写满答案的试卷，对她挤出一个自认为足够灿烂的笑容。
老师沉默了。
教室里的其他人也纷纷看了过来。
【检测到大量视线。】
【笑容生成效果：未知。】
“我已经写完了。”
老师接过试卷，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
“……去吧。”
许可获取成功。
我立刻站起身，从设备收纳柜中取回手机，准备开始对校舍进行搜索。
我的教室位于教学楼六层，保健室则在一层。
这为逐层搜索提供了一条足够合理的移动路线。
我沿着楼梯向下，每经过一层，便放慢脚步，尝试捕捉刚才那种连接。
上课期间，走廊里空无一人。偶尔有靠窗的学生发现我，也只是投来几道疑惑的视线。
我并不在意。
【当前身份：身体不适的学生。】
【行动目的：前往保健室。】
理由正当。
至于通往保健室的路线为什么如此曲折，不在必要说明范围之内。
六层。
没有信号。
五层。
没有信号。
四层和三层同样没有发现异常。
就在我抵达二层时，那道熟悉的连接再次闯入意识。
【检测到认知握手。】
【来源距离：正在缩短。】
这一次，我没有停在原地，而是沿着走廊缓慢移动。
向左，连接减弱。
向右，连接增强。
经过第二间教室时，连接强度达到了最高点。继续向前，信号又迅速衰减。
我退回那间教室门口。
【搜索范围已缩小。】
【目标位置：二年级三班。】
我透过后门上的玻璃向里面看去。
老师正在讲台上授课，几十名学生整齐地坐在座位上。教室里的电子黑板、监控、扩音设备，以及每个人随身携带的电子产品，也全部处于可能范围内。
锁定教室并没有解决问题。
它只是将可疑目标从整栋教学楼，缩减到了大约四十个。
就在我逐一扫过那些面孔时，教室最后一排的一名女生忽然抬起头。
隔着后门的玻璃，她准确地看向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