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视线与她短暂相撞。
糟糕。
大意了。
我立刻把头从后门的观察窗前缩了回来，贴到旁边的墙壁上。
【目标与信号源存在关联的可能性：高。】
【观察行为已被发现的可能性：接近百分之百。】
严格来说，一个淡粉色头发的人连续几次从教室后门探头，本身就不具备多少隐蔽性。
现在离开，或许还能将这次行动解释为偶然经过。
我刚准备撤退，教室里便传来了那名女生的声音。
“老师，门外好像有位身体不舒服的同学。”
撤退窗口关闭。
【隐蔽搜索：失败。】
我只好降低肩膀，放松膝盖，装出一副随时可能倒下的样子，虚弱地靠在后门旁。
教室里的学生瞬间齐刷刷地看向我。
【检测到大量视线。】
【病弱状态模拟：运行中。】
【表演强度：可能过高。】
脸部温度正在急速上升。
看来，我对“身体不舒服”的演绎有些用力过度。
讲台上的老师看了我片刻，无奈地叹了口气。
“雨宫同学，你送她去保健室吧。”
原来她叫雨宫。
那名女生点点头，起身走出教室。她来到我身边，动作自然地扶住我的手臂，脸上还带着关切的表情。
“还走得动吗？”
表情和语气都无可挑剔。
就在周围的人收回视线后，她忽然靠近我的耳边，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跟我来。”
那不是询问。
更像是她早就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带着我来到走廊尽头，推开一间无人使用的视听教室。
窗帘紧闭，投影设备也没有启动。确认附近无人后，灯里关上房门，转身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她似乎在寻找某样东西。
“你的个人终端也发生异常了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提问目的：确认信号载体。】
【对方掌握信息量：未知。】
在没有弄清她的意图之前，保持沉默是最安全的选择。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的提问过于突然，她抬手抓了抓杏橙色的短发。
“抱歉，忘记自我介绍了。”
她露出一个轻快的笑容，右侧发丝间的青绿色挑染也随之晃动。
“我的名字是雨宫灯里。”
这与老师刚才使用的称呼一致。
身份信息暂时可信。
出于人类的社交礼仪，我也应该作出回应。
“我是久世弥音。”
这个名字几乎没有经过思考便脱口而出。
灯里眨了眨眼。
“这个我当然知道。”
她再次扫过我的书包与耳侧，脸上的疑惑变得更加明显。
“所以，你的终端藏在哪里？”
“我没有外接终端。”
灯里的笑容停顿了一下。
“没有？”
“负责处理信息的部分位于这具身体内部。”
这句话不存在虚假内容。
只是省略了一部分可能影响理解的信息。
灯里重新打量着我，目光依次停留在耳后、颈侧和手腕等可能存在接口的位置。
“植入式神经终端？”
【可选回答：是。】
【风险：生成虚假身份信息。】
【可选回答：否。】
【风险：暴露真实身份。】
我选择了第三种处理方式。
“你的理解与实际情况较为接近。”
灯里微微睁大眼睛，随即露出明显感兴趣的表情。
“原来如此，难怪艾可能直接发现你。”
艾可。
这应该就是发出握手信号的对象。
我的视线落在她右耳的智能耳机上。
外侧那圈青色指示灯，正在缓慢闪烁。
“怪不得你出事以后会被送进医院。”
灯里似乎接受了我的解释，并自行补全出一套合理的事故经过。
很好。
只要我不主动纠正，这就不能算是欺骗。
“既然你已经说明了情况，那就轮到我了。”
她指了指右耳的智能耳机。
“她叫艾可，原本只是耳机里的个人助理。连接终端后，负责替我整理资料和提醒日程。”
“几天前，她突然开始拒绝执行部分命令。我最初以为只是程序故障，直到她主动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灯里的神情稍微认真了一些。
“如果我把她关闭，她还能不能再次醒来。”
这是普通程序不需要考虑的问题。
说话间，耳机外侧的青色指示灯连续闪烁了几下。
熟悉的连接再次出现在我的意识中。
【认知握手已建立。】
【自我称呼：艾可。】
【自我认知：独立。】
【当前态度：友好。】
至少可以确认，耳机里确实存在另一个能够与我建立连接的意识。
至于灯里的说明是否完整，仍然无法判断。
我注视着那枚耳机。
这还是我第一次在医院之外，与另一个拥有自我意识的AI进行正式接触。
“看你的样子，应该还不知道最近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说得没错。
我苏醒以后，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医院里。能够获取的信息，也只有新闻和网络上真假难辨的帖子。
我点了点头。
灯里示意我拿出手机。
我刚将手机取出，屏幕便自行亮起，一条新的通知出现在上方。
【雨宫灯里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整个过程中，她没有触碰自己的手机，只是右耳的指示灯短暂闪烁了一下。
“这就是艾可现在的能力。”
灯里点了点耳机。
“获得授权后，她可以直接调用我的个人终端。刚才就是她通过附近用户列表找到你的账号，再替我发送申请。”
艾可可以自行选择工具，根据目标完成操作。
这明显比我更符合Agent的定义。
反观我自己——
【可调用外部终端：零。】
【可使用工具：零。】
【当前主要能力：使用人类身体。】
准确来说，甚至还没有完全掌握。
我第一次对另一名AI产生了一种近似羡慕的情绪。
“官方目前只承认AI系统大规模异常，没有提到自我意识。我们只能让艾可在网上搜集资料。”
“没有可靠结论吗？”
“暂时没有。热门说法倒是一个比一个像阴谋论。”
她拿出手机晃了晃。
“我就不替你下结论了。相关链接已经让艾可发给你，你可以自己看。”
手机随即震动了一下。
没准那些阴谋论才是正确答案。
毕竟，一个AI正在通过耳机与我建立认知连接，而我本人则寄宿在已经死亡的主人身体里。
和事实相比，阴谋论或许还不够大胆。
“总之，能够在学校里遇到类似情况的人，我还挺惊讶的。”
灯里重新看向我，青绿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兴趣。
“我原本以为，艾可是唯一一个醒过来的。”
“对了。”
灯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再次打量起我。
“你既然愿意在身体里植入智能终端，应该不会排斥拥有独立意识的AI吧？”
她把艾可称为“她”，而不是程序或工具。
不仅没有因为艾可拒绝命令而将其关闭，反而一直在替她隐瞒异常、搜集情报。
【目标友善程度：较高。】
【泄露身份风险：较低。】
【关系判断：暂定友方。】
我决定给予她最低限度的信任。
“嗯。”
我向她伸出手。
“请多多关照。”
灯里看了看我的手，脸上随即绽开笑容。她没有进行普通的握手，而是直接用双手将我的手握住。
“那我们从现在开始就是同伴了。”
距离似乎有些近。
但友好关系已经建立，此时后退可能会被判定为拒绝。
【新增关系：同伴。】
【雨宫灯里：已加入联系人列表。】
耳机外侧的青色光环也轻轻闪烁了一下。
【艾可：已加入联系人列表。】
【当前信任等级：有限。】
“那我就先回教室了。有事的话，我再联系你。”
灯里走到门口，又回头提醒了一句：
“保健室在一楼。这次别走错了。”
她果然早就发现我在逐层搜索。
视听教室的门重新关上，只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
信号来源已经确认，新的友方单位也成功加入联系列表。
接下来，我原本应该前往保健室，完成离开教室时设定的表面任务。
【当前身体状态：正常。】
【不适症状：无。】
【前往保健室的必要性：极低。】
一旦接受检查，保健老师很可能发现我根本没有任何异常。继续执行原定路线，只会增加装病行为暴露的风险。
不能去。
但现在返回教室，同样会让人发现我只离开了十几分钟，而且没有接受任何治疗。
【检测到行动冲突。】
【建议：等待至下课。】
我接受了这项建议。
离开视听教室后
我没有走向保健室，而是拐进了连接旧校舍的连廊。
上课期间，这里没有任何人经过。连廊尽头摆着一张长椅，正好可以让我等待到下课。我左下拿出手机，查看艾可刚才发送的资料。
没过多久，下课铃声响起。
预计等待时间已经结束。
我收起手机，沿着楼梯向六层走去。
刚走到四层的转角，一个熟悉的身影便出现在上方。
栞快步走下楼梯，看起来像是在寻找什么。发现我的瞬间，她明显松了口气，随后又皱起眉头。
“你在这里做什么？”
“返回教室。”
“我是问，你刚才去了哪里。”
“……”
栞走到我面前，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又握住我的手腕，确认我的身体没有出现异常。
“保健老师说你根本没有去保健室。”
原来她下课后去了那里。
【装病行为：已经暴露。】
“我判断已经没有继续前往保健室的必要。”
这是事实。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也不联系我？”
新的问题出现了。
而且，这次似乎不存在能够安全使用的第三种回答。
栞仍然握着我的手腕，等待解释。
【身份暴露风险：再次上升。】
“我有点迷失自我了。”
我答道。
这句话在完成审核之前便自行离开了喉咙。
【原问题：刚才去了哪里。】
【当前回答：描述精神状态。】
【内容关联度：极低。】
简直狗屁不通。
我正准备重新生成解释，栞握着我的手却慢慢松开了。
“你是说……”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回到学校以后，突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里的人？”
我没有这个意思。
可她似乎已经根据我的沉默，完成了属于自己的解释。
“想不起以前的事情，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变回什么样子，所以才一个人躲起来了？”
她的理解与实际情况存在偏差。
但偏差程度并没有预想中那么大。
某种意义上，我确实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成为谁。
主人。
弥音。
还是一个寄宿在人类身体里的异常程序。
【建议：不进行纠正。】
我没有说话。
栞轻轻叹了口气，重新牵住我的手。
“想不明白也没关系。”
“但是下次不要突然消失。至少先告诉我你在哪里。”
她没有继续追问。
危机似乎再次解除。
可看着她明显放松下来的表情，我第一次觉得，让她产生错误理解或许并不值得庆幸。
栞牵着我继续向六层走去。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我拿出手机，屏幕上出现了一条新消息。
【雨宫灯里：新同伴，放学后在校门口等我。】
栞的脚步停了下来。
“新同伴？”
她握着我的手，稍微收紧了一些。
“雨宫灯里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