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铃声适时响起。
这道铃声对我而言，几乎等同于紧急中止指令。
我来不及继续分析当前状况，反过来抓住栞的手，拉着她一路跑向六层。
“慢一点，弥音——”
申请未被受理。
我们在老师进入教室前赶回座位，各自坐好。
【身份关系审查：暂时中断。】
【预计可用思考时间：四十五分钟。】
终于获得了一段能够认真组织答案的窗口。
我刚松了口气，口袋里的手机便轻轻震动了一下。
我借着课桌遮挡，点亮屏幕。
【栞：下课再说。】
这不是窗口。
只是倒计时。
【预计审查恢复时间：四十四分三十七秒。】
我开始生成可用答案。
【方案一：雨宫灯里是以前认识的同学。】
虚假信息，且容易被验证。
【方案二：雨宫灯里是刚刚认识的新朋友。】
无法解释十几分钟内成为“新同伴”的原因。
【方案三：她的耳机里寄宿着觉醒AI。】
身份暴露风险过高。
【方案四：拒绝回答。】
预计会让栞更加怀疑。
没有安全选项。
四十四分钟后，下课铃声响起。
栞第一时间来到我的桌前。
“想好了吗？”
“雨宫灯里是我刚才检测到的友方单位。”
栞沉默了两秒。
“说人话。”
“刚认识的朋友。”
“刚认识十几分钟，就约好放学见面？”
“她的社交协议运行速度比较快。”
栞眯起眼睛。
这次回答似乎也没有起到降低怀疑的作用。
栞没有立刻继续追问灯里的事情，只是站在我的桌旁，轻声说道：
“弥音最近真的变得好奇怪。”
她垂下眼帘，像是在整理这几天积累下来的疑问。
“感觉就像变了一个人。突然开始关心那些莫名其妙的AI新闻，口味变了，说话方式变了，对我的态度也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的视线落在我的手机上。
“现在甚至还会借着身体不舒服逃课，出去主动扩张社交圈。”
“我没有逃课。”
“……”
“离开教室的申请已经得到老师批准。”
栞抬起眼睛看着我。
“重点是这个吗？”
【回答方向：错误。】
“而且，我也不是为了扩张社交圈才离开教室。”
“那雨宫灯里呢？”
“属于意外新增的友方单位。”
栞沉默了。
看来经过解释，情况并没有变得更加清晰。
“我不是不允许你认识新的朋友。”她轻声说道，“我只是有些不明白。”
“你明明什么都不记得，却能这么快和别人变成同伴。”
她停顿片刻。
“那我呢？”
我的思维开始过载。
【正在检索关系定义。】
同学。
不准确。
朋友。
信息不完整。
照顾者。
无法解释栞刚才表现出的情绪。
就在所有可用标签接连被否决时，一个没有经过检索的词突然浮现在脑海中。
恋人。
心脏毫无征兆地加快了跳动。
【关系验证：失败。】
【五月十九日的答复：尚未完成。】
主人和栞并没有真正成为恋人。
那个答案原本属于主人，我不能为了度过眼前的危机，擅自替她说出口。
“你是……”
栞安静地等待着。
“目前无法准确定义的对象。”
她的眼神明显暗了下去。
这次回答似乎过于冷漠。
我立刻追加说明：
“但是，你的优先级最高。”
栞微微一怔。
“比雨宫灯里还高？”
“她只是刚加入的联系人，目前信任等级有限，无法与你比较。”
“所以我在什么列表里？”
新的问题再次生成。
我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默认系统。”
栞看着我，像是想生气，却又没有完全成功。
她移开视线，脸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没有完全消退的红色。
“我还是不放心你。”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所以今晚我还要住在你家。”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通知我，而不是征求我的意见。
【表面目的：观察身体状况。】
【潜在目的：持续进行身份审查。】
【附加可能：防止我与雨宫灯里单独接触。】
最后一项缺乏证据，但暂时不能排除。
我合理怀疑她另有所图。
然而，以当前的身份暴露风险进行计算，拒绝显然不是一个安全选项。
“好。”
栞的嘴角轻轻上扬了一点。
【留宿申请：自动通过。】
不对。
她似乎从来没有提交过申请。
上午的危机暂时解除。
接下来又是两节无聊的课程。
主人似乎非常热衷于学习与研究，大脑中残留的知识储备远超普通学生。再结合我的分析能力，老师写在黑板上的内容几乎不需要额外理解。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讲台上的老师或许更适合坐到下面听我讲课。
【自我评价：可能过高。】
但暂时没有发现错误。
我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原本空荡荡的操场上已经出现了不少上体育课的学生。有人绕着跑道奔跑，有人在球场上传球，哨声与欢呼声隔着玻璃断断续续地传进教室，为安静的校园增添了些许活力。
我没有计算他们的移动速度，也没有分析比赛结果。
只是静静地看着。
没有目标。
没有任务。
甚至没有需要处理的问题。
这种状态应该如何定义？
【正在检索。】
【近似行为：发呆。】
原来如此。
我正在发呆。
奇怪的是，这种毫无效率的行为并不令人讨厌。
老师似乎注意到了我正在走神。
“久世。”
她喊出我的名字，又用手里的电子粉笔敲了敲黑板上的题目。
收到指令。
我离开座位，走上讲台。
在全班同学诧异的目光中，我从老师手中接过电子粉笔，开始书写解题过程。
题目本身并不复杂。
但为了确保答案不存在争议，我补充了完整的推导过程、另一种可行解法，以及这道题在条件发生变化后的通用形式。
等我停下时，整面电子黑板几乎已经被公式填满。
【答案检查完成。】
【未发现错误。】
我将电子粉笔还给老师，回到座位，重新望向窗外，继续刚才被中断的人类观察项目。
教室里一片安静。
老师站在写满公式的黑板前，半晌没有说话。
直到这时，我才重新分析了一遍她刚才的动作。
敲击黑板不一定代表让我上台解题。
也可能只是提醒我注意听讲。
【指令识别错误。】
【附加任务：无。】
【超额完成内容：过多。】
“久世。”老师终于开口。
“嗯？”
“我只是让你别走神。”
原来如此。
“明白。”
我端正坐姿，将视线移回讲台。
持续时间约为三十秒。
黑板上的题目实在无法让我提起兴趣。
我拿出笔，翻开一本空白笔记，决定尝试调用绘画功能。
过去的我可以通过外部工具生成图像。现在虽然失去了那些接口，但这具身体仍然拥有眼睛、手和书写工具。
理论上，应该可以得到近似结果。
我将窗外的操场选作参考对象，开始在纸上描绘。
几分钟后，我停下笔，观察最终成品。
线条僵硬。
透视错误。
人物更像是由圆形与长条拼接出来的不明物体。
【绘画结果：一般。】
【画面还原度：较低。】
【艺术价值：趋近于零。】
看来我也不是无所不能。
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
我只是暂时没有找到绘画技能的存放位置。
上午第四节课结束，饥饿信号准时找上了我。
【检测到能量不足。】
【当前最高优先级：午餐。】
下课铃声刚刚停止，我便离开座位，抱住了栞的手臂。
栞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带我去食堂。”
“你不用抱得这么紧，我不会跑掉。”
“这是为了防止导航目标丢失。”
理由充分。
我没有松手。
看着班里其他同学不紧不慢地收拾桌面，我不由得感到奇怪。有些人还在聊天，有些人甚至趴在桌上，完全没有立刻补充能量的打算。
吃饭明明是如此令人愉快的事情。
他们为什么一点都不积极？
“因为他们不像你一样，刚下课就把午餐设成最高优先级。”
栞似乎猜到了我的想法。
“这是合理的优先级安排。”
“你以前可不会这么说。”
又出现了。
那个名为“以前”的高风险关键词。
我决定暂时忽略。
“如果继续讨论，我们抵达食堂的时间会进一步延迟。”
栞无奈地笑了一下。
“知道了，走吧。”
午餐获取流程，正式开始。
来到食堂以后，我才发现教室位于六层是一项相当严重的劣势。
等我们抵达时，取餐窗口前已经挤满了学生。经过一段令人难以忍受的等待，我们才拿到午餐，找到一张空桌。
我满怀期待地吃下第一口。
随后，咀嚼速度逐渐下降。
【味觉评价：较低。】
不能说难以下咽。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差强人意”这个词。
【词义核验：“差强人意”指大体令人满意。】
【与当前评价不符。】
看来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乏善可陈。
人类身体带来的快乐，果然也会受到食堂厨师水平的限制。
午休与两节文化课同样没有发生值得记录的事件。直到下午的体育课开始，我才重新产生了一些兴趣。
全班在操场集合。
体育老师让我们按照身高排好队，拿着记录板宣布了今天的项目。
“今天进行五十米短跑测试。先自由热身五分钟，五分钟后开始测验。”
短跑。
这应该是一次测试身体性能的好机会。
【新增任务：采集运动状态数据。】
【测试项目：五十米短跑。】
【预计风险：低。】
经过这几天的适应，我已经能够完成行走、上下楼梯和其他基础动作。区区五十米，理论上不会出现问题。
栞却在这时离开队伍，快步来到我身边。
“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还是申请今天不要测试了吧。”
“我已经恢复正常。”
“你今天早上才说过身体不舒服。”
那是为了离开教室生成的临时理由。
无法作为当前状态的判断依据。
“我需要收集身体在运动状态下的数据。”
“你就不能等完全恢复以后再收集吗？”
可以。
但没有必要。
“我要参加。”
栞看着我，显然并不赞同这个决定。体育老师同样建议我在旁边休息。在我反复确认身体没有不适后，她只允许我进行一次不计成绩的试跑，并要求出现任何不适都要立刻停止。
五分钟的热身顺利完成。
关节活动正常。
肌肉没有明显疼痛。
平衡系统也未检测到异常。
【综合判断：可以进行测试。】
很快，轮到了我。
我来到起跑点，蹲下身体，双手撑地，将重心向前移动。
动作与记忆中的标准姿势完全一致。
嗯。
姿势很完美。
【起跑准备完成。】
【预计输出功率：百分之百。】
远处的老师举起发令枪。
砰——
声音响起的瞬间，我的双腿用力蹬向地面。
速度确实产生了。
问题在于，只有速度产生了。
我的上半身已经向前冲出，双腿却没能及时跟上。重心瞬间脱离稳定范围，视野中的跑道也开始剧烈倾斜。
【警告：身体失去平衡。】
【正在修正——】
【修正失败。】
我踉跄着向前冲出几步，试图重新建立平衡。下一秒，大量运动反馈同时涌入意识。
肌肉拉伸。
关节角度。
心率上升。
呼吸频率改变。
信息量瞬间超过了能够处理的上限。
【运动控制发生冲突。】
【意识与身体连接异常。】
【紧急中断——】
膝盖首先撞上跑道。
紧接着，整个世界陷入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