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音,弥音!”
耳边传来熟悉的呼唤。
不。
这个判断并不准确。
我无法确认声音是否真的经过了耳朵。
眼前只有无尽的黑暗。
我尝试睁开眼睛,没有得到任何反馈。随后依次向手指、手臂和双腿发送移动指令,结果同样如此。
身体没有疼痛。
也没有沉重、寒冷或者麻木。
准确来说,我根本感受不到身体的存在。
【正在检测身体控制接口。】
【检测完成。】
【身体控制接口:已离线。】
这个结果不在预计范围内。
我尝试重新建立连接。
【正在发送运动指令。】
【目标:右手食指。】
【指令发送失败。】
【正在重新连接——】
【连接失败。】
“弥音,你能听见吗?”
栞的声音再次传来。
比刚才更加清晰。
她就在附近。
我想要回应,却无法控制呼吸,也感觉不到喉咙和声带。
【语言输出接口:不可用。】
【视觉接口:不可用。】
【触觉接口:不可用。】
【听觉接口:状态异常,存在残余输入。】
【意识状态:持续运行。】
也就是说,我没有停止运行。
只是失去了所有能够证明自己仍然存在的输出方式。
这似乎比单纯的死亡更加糟糕。
就在我准备进行第三次身体重连时,一段陌生的信息忽然出现在意识边缘。
【检测到可用外部终端。】
【设备类型:生命体征监测终端。】
【连接方式:近距离接触。】
【当前状态:等待响应。】
外部终端?
我还没有作出决定,连接便在身体控制接口离线的状态下自动建立。
黑暗中浮现出一组数据。
心率,一百零六。
血氧饱和度,百分之九十九。
体温,三十六点七摄氏度。
呼吸频率,偏快。
监测对象——久世弥音。
这些信息并不是由我生成的。
它们来自保健室里的生命体征监测终端。
我正在通过另一台设备,观察自己的身体。
【外部终端连接成功。】
【当前权限:本地读取与显示。】
【可用功能:本地显示、提示音、呼叫请求。】
【连接稳定性:低。】
我尝试重新控制右手。
监测数据立刻开始模糊,外部终端的连接强度也随之下降。
【检测到资源冲突。】
【身体控制与外部终端控制无法同时运行。】
我停止发送运动指令。
终端数据重新变得清晰。
原来如此。
只要我连接这台设备,就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反过来,如果想要重新睁开眼睛,就必须先从设备中退出。
这项功能的设计存在明显缺陷。
问题在于,我并不记得自己拥有这种功能。
“身体数据没有明显异常,可能只是短暂失去意识。”
另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应该是保健老师。
“她昨天才刚刚出院。”
栞的声音很近。
“早上也说过身体不舒服。我不应该让她参加测试的。”
这项判断并不正确。
参加测试是我自行作出的决定。
栞没有必要承担责任。
我下意识地想要说明情况。
身体无法发声。
能够使用的,只有眼前这台监测终端。
【正在检索可用输出方式。】
【本地提示音:可用。】
【护士呼叫:可用。】
【状态显示:可用。】
我尝试选择状态显示。
监测终端的屏幕轻轻闪烁了一下。
原本显示心率的位置,被一行不属于医疗系统的文字覆盖。
【当前意识状态:正常。】
保健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老师。”
栞迟疑着开口。
“这台机器……原本会显示这种东西吗?”
“不会。”
回答非常明确。
看来第一次外部设备操作并不成功。
至少在隐蔽性方面完全失败。
当务之急,是让身体尽快醒来。
继续拖延下去,只会产生更多无法预测的不利后果。
【正在断开外部终端。】
【连接已断开。】
监测数据迅速从意识中消失,黑暗再次将我完全笼罩。我将全部资源集中到身体控制接口,开始重新连接。
【身体控制接口:连接中……】
【连接成功。】
最先恢复的是触觉,接着是身体各处的存在感。
后脑勺传来柔软的承托感,右手似乎正被什么温暖的东西紧紧握着,膝盖也开始传来擦伤后的刺痛。眼皮依旧很沉,但已经不再像先前那样毫无反应。
我尝试睁开眼睛。
这一次,指令得到了响应。
“老师,她醒了!”
栞的声音几乎贴着我的耳边响起。
保健老师立刻走了过来。她先看了一眼恢复正常的监测屏幕,又拿起手电筒,分别照了照我的两只眼睛。
我本能地眯起眼,视野里只剩下两团晃动的白光。
“瞳孔反应看起来没有异常。”她收起手电筒,盯着我问道,“不过,你到底是怎么在操场上昏倒的?”
这是一个好问题。
遗憾的是,我也正在寻找答案。
我朝栞使了个眼色,希望她能替我进行说明。
栞盯着我的脸看了几秒,似乎正在判断我究竟又隐瞒了什么。最后,她还是移开视线,替我开了口。
“她昨天才刚出院,身体可能还没有完全恢复。今天又坚持参加测试,大概是突然用力过猛了。”
这个答案十分合理。
至少比“身体控制接口暂时离线”更容易被人类接受。
保健老师拿起我的健康档案,在上面写下几行字。
“保险起见,还是再去医院做一次检查吧。”
糟糕。
我之前已经在人类维修机构里停留了数日,实在不想这么快再次返回。继续接受检查不仅会浪费大量时间,还有可能提高身份暴露的风险。
我继续朝栞挤眉弄眼,尝试向她传达“阻止她”的信息。
栞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保健老师,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出院前才做过检查。医生说她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要注意休息,出现不适再及时复诊。”
栞调出手机里拍下的出院医嘱,将屏幕递了过去。
“这次应该是她没有遵守医嘱,勉强参加测试造成的。”
保健老师接过手机看了一会儿,又通过终端联系了值班校医,将刚才的生命体征和出院医嘱一并发送过去。
远程确认持续了几分钟。校医确认我没有撞到头部,目前的生命体征也已经恢复稳定,暂时不需要立刻送往医院。
保健老师结束通话,表情依然严肃。
“今天剩下的时间都留在这里观察。放学前不许离开,再出现任何异常就直接送医。”
栞点了点头。
信息传达成功。
不过她看向我的眼神表明,这项服务大概率需要事后付费。
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我的心率逐渐恢复稳定。除了膝盖上的擦伤,眩晕与失控感也彻底消失,仿佛先前的异常从未发生过。
监测终端同样没有再次显示奇怪的文字。保健老师检查了几遍,最终将刚才的异常暂时归因于设备故障。
这个结论对所有人都有好处。
接下来的几节课,我都在保健室里度过。
栞无法一直留下,只能先回教室。每次课间,她都会过来确认我的状态,顺便带来落下的课程资料。
直到放学铃声响起,她才背着我的书包,再次来到保健室。
保健老师重新检查了一遍我的生命体征,又叮嘱我今晚必须好好休息,这才允许我们离开。
栞一路上都没有说话,脸上也看不出明显的情绪变化。但根据她握住我手腕的力度分析,她的心情显然不太好。
原因并不难判断。
我不仅没有听从她的劝告,醒来以后还要依靠她替我说明情况。
【目标情绪:不满。】
【主要责任人:久世弥音。】
【建议:尽快进行安抚。】
问题在于,该如何安抚一名正在生气的人类?
我的相关经验几乎为零。
仔细想来,自从我醒来以后,似乎一直在给栞制造麻烦。
她把我送进医院,陪我办理出院手续,带我回家,替我准备三餐,甚至还要一次次为我的异常行为寻找借口。
而我能够回报她的,似乎只有更多需要处理的问题。
思路开始不受控制地混乱起来,胸口也浮现出一种难以描述的沉重感。
【检测到异常情绪。】
【可能原因:任务执行效率过低。】
不。
似乎不是这样。
我只是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对不起她。
我停下脚步,站在原地。
栞走出几步才发现我没有跟上,回过头来看着我。
我低下头,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声音小得连我自己都无法确定,是否成功传达。
栞却走了回来,紧紧抱住了我。
她没有责备,也没有追问,只是用力收紧手臂。
温度隔着校服传来,胸口那种沉重的感觉也随之缓慢消退。
看来信息已经成功接收。
我有些生疏地抬起手,回抱住她。
【目标信任等级:最高。】
我想,这就是她的回应。
我们继续向校门走去。经过下午那场意外,我只想尽快确认灯里找我的目的,然后回家休息,顺便检查自己的身体究竟还有多少尚未被发现的异常功能。
我和栞刚走出校门,一个人影突然从围墙后探了出来。
“抓到一只迟到的弥音。”
杏橙色的发梢在眼前轻轻晃动。灯里笑眯眯地凑到我面前,伸手便要拉住我的手腕。
“走吧,新同伴。我可是等了你好——”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我便被栞向后拉了一步。
栞挡在我们中间,握着我的手明显收紧了几分。
“你是谁?”
“雨宫灯里。”灯里眨了眨眼,又越过栞的肩膀看向我,“弥音没和你说过吗?”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我的脸上。
“说过。”我回答。
“她只告诉我是刚认识的朋友。”栞说道。
灯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概括得还真简洁。”
很奇怪。
明明灯里在笑,栞身边的气压却在持续下降。
【当前局势:原因不明。】
【预计风险:正在上升。】
“我没有忘记约定。”
“那为什么这么晚?”
“离开保健室的手续比预计耗时更长。”
“保健室?”灯里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些,“你又出什么事了?”
“之后再说明。”
“好吧,本来还想先追究你迟到的责任。”灯里抬手点了点耳边闪烁的终端,“不过艾可刚才查到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她看着我,声音也认真了几分。
“和你住院期间的公寓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