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里说得毫不遮掩,仿佛栞根本不在旁边。
下一秒,栞的目光便落到了我身上。
她没有开口。
这比直接提问更有压力。
我甚至还不知道灯里查到了什么,就已经产生了同时接受两个人审查的错觉。
“这里不方便说话。”
我抢在栞发问前转身看向街道。
咖啡馆的露天座位几乎坐满了人。公园倒是足够宽敞,但长椅之间没有任何遮挡。距离最近的家庭餐厅还要步行十分钟。
街对面,一家甜品店刚刚亮起暖黄色的招牌。玻璃橱窗后整齐摆放着草莓蛋糕、焦糖布丁,还有好几种不同口味的芭菲。
【交谈地点已确认。】
我抬手指向那里。
“去那家店。”
栞顺着我的手看过去。
“你真的是为了找个安静的地方?”
“当然。”
这个答案几乎没有经过思考。
这应该足以证明我的动机十分纯粹。
栞看了我一眼,没有继续追问。
我们在甜品店靠窗的位置坐下。栞低头翻开菜单时,我立刻拿出手机,给灯里发去一条消息。
【栞还不知道艾可已经产生自我意识,也不知道我身体里“终端”的事。】
消息发出后,灯里放在桌面的手机没有亮起。
她耳边的终端却闪过一圈青光。
灯里抬起眼睛。视线在我和栞之间转了一圈后,她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原来如此。”
她故意拖长了最后两个字。
栞的手骤然停顿。
刚才的信息确实成功送达了。
至于隐蔽性,或许是因为对象有问题,之后需要重新评价一下。
“先点单吧。”
我急忙按下桌边的按钮。
店员很快来到桌旁。我选择了草莓芭菲,栞要了一份栗子蛋糕。灯里则拿着菜单左看右看,最后指向了最上方的季节限定水果松饼。
那是整张菜单上价格最高的一项。
甜点送来后,灯里先切下一块沾满奶油的松饼放进嘴里,才终于收起那副准备看热闹的表情。
“好吧,先说正事。”
她把手机放到桌面中央。
“艾可最近一直在筛选本市公开发布的设备故障求助。今天下午,她处理一份智能门铃的损坏缓存时,从画面里的门牌上认出了你的姓氏。”
栞抬起头。
“这和弥音有什么关系?”
“一开始没有。”
灯里点开一段视频。
“直到我们恢复出了这个。”
画面的清晰度很低,简直就像是某个考古视频。角落标注着时间:五月二十日,二十三点十七分。
一个戴着帽子的人从画面尽头出现。
宽大的外套遮住了对方的身形,帽檐精准的挡住了面容。那个人走到我家门前,没有拿出钥匙,也没有触碰门锁,只是安静地站了几秒。
房门自行打开了。
画面没有声音。我似乎可以听见门锁弹开的声响。
六分钟后,那个人再次出现。
这次,对方右手多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收纳盒。
勺子碰到玻璃杯壁,发出一声轻响。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停在了半空。
“原始录像被动过。”灯里将画面定格,“门铃把这段时间判断成了无事件,所以才会按照缓存规则自动删除。艾可能找回这些画面,是因为底层数据还没有被完全覆盖。”
“看不清脸吗?”栞问。
“找不回来了。能留下这些已经算运气不错。”
灯里说完,又转头问我:
“你能查家里的门锁记录吗?”
我取出手机,打开房门管理程序。面部识别顺利通过,主人的日常设备并没有设置第二层验证。
五月二十日的日志很快被导出。
灯里把文件交给艾可。耳边的青色光环闪烁了几下,她脸上原本轻松的神情逐渐消失。
“有点麻烦。”
她将两条记录放大。
【五月二十日二十二点四十八分:最后一次状态同步,房门锁定。】
【五月二十一日六点三十二分:自动安全检查,房门锁定。】
两条记录之间一片空白。
没有开锁,没有认证失败,也没有异常警报。
“会不会被人删掉了?”我问。
“日志链没有断,时间签名也能对上。”
灯里重新播放视频。画面里的房门在那个人面前缓缓开启。
“至少对门锁来说,它整晚都没有打开过。”
可门确实被打开了。
某个人走进了主人的房间,又带着东西离开。
两种互相矛盾的事实,同时摆在桌上。
灯里放大那只黑色收纳盒。
“你们见过这个吗?”
我没有印象。
它没有标志,外壳也很朴素,几乎没有任何特征。
栞却一直盯着画面。
“我见过。”
她的声音很轻。
“救护车来之前,它就在弥音的电脑旁边。”
我再次望向那个盒子。
刹那间,左手无意识地收紧,指甲也嵌入掌心之中。
不能让任何人拿走它。
这句话来得毫无征兆。
没有声音,不像一段被重新读取的记忆,而是凭空出现在我的脑内。
我试图追踪它的来源。
什么也没有找到。
只剩下掌心里逐渐加深的疼痛。
倒地前主人把手伸进了电脑机箱。
随后是电光、倒地和设备离线。
我一直将那一幕理解为自杀。因为这是当时能够得到的、最接近事实的结论。
可如果她伸手不是为了结束生命呢?
如果她想启动什么,或者阻止什么呢?
【原结论正在失效。】
我看着画面里被拿走的黑色盒子,第一次无法立刻生成新的答案。
我的主人,可能并不是在自杀。
“那个东西很重要吗?”
栞的声音将我拉回甜品店。
她没有看视频,而是在看我。
我不知道盒子里装着什么,也无法解释刚才的念头。但栞的手已经伸过来,轻轻握住我的手臂。她似乎在等待一个能够令她安心的回答。
“不记得了。”我说,“比起盒子,有人能够随意进入房间才更危险。”
这句话完全符合事实。
栞的手却握得更紧了。
我原本想告诉她,丢失的东西暂时不需要在意。
结果似乎正好相反。
“报警吧。”她说。
这是最正常的处理方式。
也是我无法立刻答应的方式。
如果警方进一步检查现场,电脑也很可能被列入取证范围。
里面是否还残留着与主人、黑色盒子,甚至与我有关的信息,目前无法判断。
【报警收益:获得外部保护。】
【附加风险:身份异常暴露。】
两个选项同时显示为高优先级。
灯里似乎看出了我的迟疑。
“先报告非法入侵,提交录像和门锁记录的副本就够了。”她说道,“电脑不是开门工具,警方不会毫无理由地把整台设备带走。真需要进一步取证,也会先说明范围。”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不过,不要自己删除或者转移里面的东西。那只会让事情变得更麻烦。”
原本刚刚生成的预处理方案被迫取消。
“先保存证据。”我说道,“等回去确认现场以后就报警。”
栞盯着我看了两秒,确认这不是拖延之后,才缓缓松开手。
灯里看了看愈发紧张的栞,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过,你们也不用太担心。”
她说得十分从容,似乎早已准备好了解决方案。
“技术方面的问题,我也算小有研究。回去以后,我可以帮你检查房门的设备,重置全部认证密钥,再加装一套不接入网络的机械副锁。”
这套方案听起来十分可靠。
但人类提供帮助,通常需要相应的交换条件。
“你做这些,总不可能是免费的吧?”
灯里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随后,她看向我,露出一个轻快的笑容。
“钱就算了,先记着吧。”
“记着什么?”
“算你欠我一次。”
栞握着我的手忽然紧了一下。
“需要多少钱,我可以付给你。”
“我又没说要钱。”
灯里依旧笑眯眯地看着我。
桌上的气氛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新增债权人:雨宫灯里。】
【附加风险:偿还方式不明。】
灯里随后发来公寓管理方开放的快速改造申请。最近担心智能门锁失效的住户很多,只要使用规定型号、不破坏原有门框,便可以在线报备机械副锁。
我依次填入改造原因、设备型号和协助安装人员。最后只剩下紧急维护联系人一栏。
“这里也填我。”灯里说道,“以后门锁出现异常,我可以第一时间收到通知。”
栞立即捕捉到了其中的重点。
“紧急维护联系人,也拥有开门权限吗?”
“只拥有智能锁的临时维护权限。”灯里十分坦然,“机械锁只能从室内锁上,我可打不开。”
方案存在一定风险。
但与身份不明的入侵者相比,灯里的信任等级明显更高。
我在那一栏填入了雨宫灯里的名字。
【门锁改造申请:已提交。】
【预计审核时间:两小时。】
等申请通过,灯里就可以着手进行改造。
与此同时,她似乎也获得了一个能够随时出现在我家门口的正当理由。
由于栞在场,灯里也不方便继续讨论艾可与AI异常的问题。
吃完甜点后,她看了一眼时间,迅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今天就先到这里。申请通过以后记得联系我,我好准备工具。”
她朝我挥了挥手,又对栞露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
“那么,明天见。”
不等我们回应,灯里便以异常迅速的速度离开了甜品店,仿佛继续留在这里会触发某种危险事件。
直到结账时,我才发现账单上共有三份甜点。
手机也在这时收到灯里的新消息。
【雨宫灯里:缓存恢复与门锁咨询费,限定水果松饼一份。】
她果然是故意的。
既然已经支付咨询费,就应该充分利用后续服务。
【久世弥音:在副锁安装完成前,可以帮我监控公寓附近的异常状况吗?】
回复几乎立刻出现。
【雨宫灯里:可以。把门锁的只读权限发过来,艾可可以监控异常认证和附近公开设备的状态,但发现不了没有联网的人。】
限制条件十分明确。
我向她开放了门锁的临时只读权限。
【远程监控:已启用。】
披着落日的余晖,我和栞走在回家的路上。
直到走过第二个路口,她才低声开口。
“今晚继续住在你家,好像不是很安全。”
这是正确判断。
门锁可能已经失去作用,入侵者的身份和目的也完全未知。即使艾可正在监控,仍然无法发现不使用联网设备的人。
“那就去酒店。”
栞忽然停下脚步。
我又向前走了半步,才发现身边的人没有跟上来。
她站在夕阳里看着我,脸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你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吗?”
“酒店有前台、公共监控和二十四小时值班人员。”
我回忆了一下附近的地图。
“车站旁边那家距离最近,步行大约十二分钟。”
“……我问的不是酒店位置。”
她移开视线。耳尖已经和脸颊变成了相近的颜色。
过了几秒,她才重新开口。
“还是去我家吧。”
从安保条件判断,这两个方案没有决定性的差距。
但我的身体似乎比分析更早接受了她的提议。胸口残留的紧绷感稍微松开,脚步也自行转向了栞家的方向。
“好。”
这一次,没有新的风险提示出现。
栞给家里发了消息,又提出先回公寓拿几件换洗衣物。
出发前,我向灯里确认了门锁状态。
【艾可:房门保持锁定。未发现异常认证。走廊公共终端运行正常。】
艾可无法监控完全离线的目标。
不过天还没有黑,我们也只会在房间里停留几分钟。取完东西,立刻离开,风险应该可以控制。
电梯在熟悉的楼层停下。
金属门向两侧滑开时,走廊里没有人。
我和栞来到房门前。我刚准备启动面部识别,余光却捕捉到门缝下方的一点白色。
一只信封压在那里。
大部分藏在门后,只有一角露在走廊的灯光下。
它没有电子标签,没有寄件人,也没有任何能够被手机读取的信息。
封面上只有一行黑色的手写字。
久世弥音。
纸张本身并不稀有。
学校仍然使用纸质试卷,街边也随处可以买到信封。
可在这个几乎每次通信都会留下记录的时代,有人绕开了所有终端,把一封信直接塞进我家门缝。
栞弯下腰,准备把它捡起来。
“先别碰。”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拍下信封原本的位置,又从包里取出手帕,隔着布料将它拿起。
纸面很平整,没有受潮,也没有积灰。
它被放在这里的时间不会太久。
信封里只有一张对折的纸。
展开以后,上面写着两行字。
我知道你醒了。
不要寻找被拿走的东西。
没有称呼,也没有落款。
“现在可以报警了吧?”
栞站在我身旁。这一次,她的语气里没有询问的意思。
我没有反对。
知道入侵事件的人,知道盒子已经被拿走的人,还知道我“醒了”。
继续推迟已经没有合理依据。
我拨通了非紧急报案线路,只陈述能够确认的事实:有人绕过门锁进入公寓,带走了一件用途不明的私人物品,现在门口又出现了匿名警告。
录像、门锁记录和信件原本的位置都已经保存。
接线员要求我们不要继续进入房间,并告知附近的巡查人员会尽快过来。
【报警完成。】
【预计询问事项:正在生成。】
列表刚出现十七项,我便暂时关闭了显示。
走廊里十分安静。
我却忽然感觉,某个人正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注视着这里。
写下这些文字的人,知道主人做过什么。
或许也知道,现在站在这里的我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