栞转过头，盯着我。
不知道为什么，我似乎从她的眼神里读取到了一丝鄙视。
……鄙视？
【体表温度：异常上升。】
【手掌出汗。】
【推测原因：散热系统正在工作。】
可我的脑内一片空白，没有生成任何能够解释当前状况的信息。
或许在意识无法触及的更深层区域，还有某种运算正在进行。
两秒过去。
【运算结果：无。】
我先摇了摇头，又朝栞摆了摆手，试图向她传达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我不认识她。”
便服女人脸上原本略带调侃的神情逐渐消失。
“你说什么？”
“数据库内没有与你有关的信息。”
“弥音。”
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说人话。”
“我不记得她。”
话刚说出口，便服女人便不再说话，只是用一种难以判断的目光打量着我。
糟糕。
一个还没有安抚完成，另一个又来了。
为什么人类的情绪问题总是喜欢同时出现？
而且，随着认识主人的人越来越多，我愈发怀疑，主人生前是不是还有一套不为人知的暗面生活。
神秘女人认识她。
警察也认识她。
只有我这个理论上最了解她的AI，什么都不知道。
【主人社会关系：疑似存在隐藏列表。】
一旁的制服女警向我们说明了来意。
警方在调查工厂爆炸时，发现附近监控受到的干扰，与此前发生在我家门外的情况十分相似。
两起案件的记录因此被关联到了一起。
而负责查看资料的便服女人，恰好认出了我的名字。
或许是察觉到了我脸上的沮丧，她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压低声音向栞问道：
“她到底怎么了？”
栞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没有当着我的面回答。或许是为了顾及我的情绪，她带着两名警员走到门外，随后轻轻关上了门。
谈话持续了十几分钟。
我无法听清她们具体说了什么，只能偶尔捕捉到“住院”“失忆”和“行为异常”之类的词语。
【信息交流内容：无法获取。】
【讨论对象：大概率为我。】
这种感觉并不好。
十几分钟后，房门重新打开。
两名警员没有再次进入房间。
便服女人只是将一张协助调查通知交给栞，又隔着门看了我一眼。
“明天上午九点，带她来我的办公室。”
“她还要上课。”栞说道。
“学校那边，我们会负责说明。”
女人停顿了一下。
“有些事情，我必须当面确认。”
说完，她便和另一名警员一同离开了。
在栞与警员交谈的十几分钟里，灯里已经吃完了手里的可丽饼。
她满足地摸了摸肚子，随后看向我。
“你还真是个麻烦的女人。”
我很想反驳她。
可是结合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我暂时找不到任何有利证据。
【反驳条件：不足。】
玄关传来房门关闭的声音。
栞拿着那张协助调查通知回到客厅，将它放在桌上，随后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似乎也已经失去了继续审问我的力气。
【审讯进程：暂时终止。】
看来，今晚应该可以安全度过了。
窗外的光线逐渐暗了下来。
栞收拾好桌上的包装纸，随后打开冰箱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厨房。
没过多久，锅碗碰撞的声音便从里面传来。
与此同时，一股熟悉的香气开始在客厅内扩散。
【检测到晚餐准备进程。】
我的注意力很快被厨房吸引。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灯里依旧坐在沙发上。
安装工具已经全部收进箱子，机械锁也完成了测试。
按照原定计划，她现在应该已经离开。
“门锁安装完成了吗？”
“完成了。”
“临时访问权限呢？”
“十九点自动失效。”
我看了一眼时间。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灯里放下手机，露出理所当然的表情。
“新安装的锁需要观察一段时间。”
“那是一把机械锁。”
“所以呢？”
“它不存在需要观察的运行程序。”
灯里沉默了两秒。
厨房里的香气变得更加明显。
她朝那边看了一眼。
“好吧，我在等晚饭。”
【滞留原因：确认。】
“我没有准备你的份。”栞从厨房里说道。
“没关系，我吃得很少。”
我看了一眼桌上已经空掉的可丽饼包装。
这项证词的可信度有待验证。
灯里却在这时凑到我的耳边，压低了声音。
“而且，我还是有点不放心你。”
她脸上那副蹭饭成功般的表情消失了，语气也认真了不少。
“你今天差点被炸死，警察又突然找上门。谁知道晚上还会不会发生什么。”
“所以？”
“所以我今晚也留下。”
灯里举了举手机。
“我已经和家里说过了。反正你家这么大，多一个人也不会怎么样吧？”
我环顾了一遍客厅。
从空间容量判断，再增加一名人类确实不会造成明显影响。
【留宿请求：具备可行性。】
“我听得见。”
栞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
灯里立刻坐直了身体。
如果以后继续增加新的友方单位，我很难想象这里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的家。
或者说，主人的家。
【住宅用途变更趋势：友方单位临时据点。】
按照目前的人数增长速度，我可能需要提前制定房间分配方案。
我伸出手指，戳了戳灯里的肚子。
“既然要蹭饭，你不如帮我看看那台电脑还能不能用。”
灯里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又抬头看向我。
“你使唤人的方式是不是越来越熟练了？”
“这是留宿费用。”
“你收住宿费的方式，就是让我替你修电脑？”
“对。”
灯里沉默了两秒。
“……成交。”
她不情不愿地走到损坏的电脑前，蹲下来拆开机箱侧板。
“先说好，修不好也不能怪我。”
“允许失败。”
“听起来更有压力了。”
她在机箱里捣鼓了一会儿，很快从里面拆出了两样东西。
其中一块是硬盘。
另一块则是某种没有任何标识的扩展卡。银灰色的外壳包裹着大部分电路，只露出几个用途不明的接口。
这不是被神秘女人拿走的黑色盒子。
但我同样没有见过这种设备。
“这东西是你自己造的吗？”
灯里把扩展卡举到灯光下，翻来覆去地打量起来。
我没有任何相关印象。
机箱内部原本就不在摄像头的观察范围内。主人是否安装过这件东西，我根本无从得知。
“无法确认。”
“你还真是什么都忘了。”
灯里暂时放下扩展卡，又拿出设备检查了一会儿。
“啊，硬盘已经报废了。”
“可以修复吗？”
“很难，而且不一定划算。”
她拔掉连接线，叹了口气。
“最近大家都在抢购本地存储设备，这东西涨价涨得很厉害。你还有钱买新的吗？”
新的问题出现了。
【当前财务状况：尚未确认。】
灯里又检查了半天。
“其他东西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不过不开机的话，谁也说不准。”
她拍了拍已经报废的硬盘。
“先买块新的装上，再通电试试吧。”
“那这个呢？”
我指向那块来历不明的扩展卡。
灯里看了它一眼。
“暂时别动。至少在弄清楚它是什么以前，我不建议随便通电。”
我打开手机里的购物软件，查看了一下最近的硬盘价格。
页面上的数字让我沉默了几秒。
受到近期AI异常事件影响，本地存储设备的价格几乎翻了三倍，而且仍在继续上涨。
【当前价格：严重偏离正常区间。】
仅仅为了确认这台电脑还能不能恢复运行，就以现在的价格购买新硬盘，显然不够划算。
【购买建议：暂缓。】
算了。
现在继续考虑这些问题，也不会得到新的结果。
我关掉购物软件，从沙发上站起身。
当前计划，先吃饭，然后泡个澡。
暂时不调查爆炸，不分析未知设备，也不计算硬盘价格。
今晚剩下的时间，我决定用来享受一下属于自己的人类时刻。
这项安排让我十分满意。
吃完晚饭，我又完成了一次独立清洁任务。
这次没有烫伤自己，也没有把浴室变成事故现场。
【任务评价：勉强合格。】
泡完澡后，我重新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我并没有特别想看的节目。
只是房间太安静的时候，总觉得缺少了什么。
看来我已经逐渐理解了“气氛组”的使用方法。
我切换了几次频道，最终再次停在新闻节目上。
画面里出现了那座已经被浓烟包围的废弃工厂，屏幕下方滚动着“旧工业区废弃工厂发生爆炸”的字幕。
灯里也爬上沙发，挤到我的旁边。
“你不觉得这件事很蹊跷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朝房间里看了一圈。
栞已经进入浴室，走廊另一端隐约传来水声。
【当前交谈环境：暂时安全。】
“不是意外。”我说道。
灯里耳边的指示灯轻轻闪烁了一下。
“看来我们得出的结论一样。”
“爆炸发生在约定时间的两分钟前。”
灯里转过头。
“什么约定？”
我将神秘女人原本准备进入工厂取走实验记录，以及爆炸可能以她为目标的推测告诉了灯里。
她听完以后，沉默了几秒。
“所以，如果你们没有在商店街遇见，现在可能都已经死在里面了？”
“理论上是这样。”
“这种事情应该放在理论层面讨论吗？”
无法判断。
灯里揉了揉额头。
“这些话你刚才没有告诉栞吧？”
“会增加她的担忧。”
“你瞒着她跑去工厂的时候，就应该想到这一点。”
【反驳条件：依旧不足。】
电视里的报道还在继续。
主持人表示，目前爆炸原因尚未查明，警方正在调查工厂内部遗留的自动化设备。
“还有一件事。”
我压低声音。
“那个女人说，被拿走的黑色盒子是一种认知桥接模块。”
“做什么用的？”
“让人工意识与人类神经建立连接。”
灯里脸上的随意逐渐消失。
她看了我一会儿，随后将视线转向刚才从机箱里拆出的未知扩展卡。
“你觉得这两件东西有关？”
“无法确认。”
我回忆着女人展示过的结构图。
虽然只看了很短时间，但其中一些接口的排列方式，与眼前这块扩展卡存在相似之处。
【结构相似度：较高。】
灯里拿起扩展卡，重新观察了一遍。
“如果那个盒子负责连接人类，这块东西可能负责连接另一边。”
“另一边？”
“AI。”
她说出这个词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浴室里的水声仍在继续。
灯里将扩展卡放回桌上。
“这东西先别交给警察。”
“理由？”
“那个警察显然和住院前的你有过联系。可你连她是谁都不记得，我们最好先弄清楚她的立场。”
灯里看向电视中不断升起的黑烟。
“在弄清楚警察站在哪一边以前，最好别让任何人知道你手里还有另一件实验设备。”
就在这时，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私密交谈剩余时间：即将归零。】
我皱紧眉头，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心情再次紧绷起来。
灯里却像是不准备让我继续思考。她将双手交叠在脑后，整个人向后靠进沙发里，舒服地伸展了一下身体。
“先不说这个了。”
她转过头看向我。
“我倒是有个提议。”
看着她脸上逐渐浮现出的坏笑，我立刻意识到，她心里大概没安好心。
灯里似乎每次产生坏点子时，都会把意图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
【表情识别结果：不怀好意。】
这一次甚至不需要调用推理能力。
“要不要考虑一下，把这里改造成秘密据点？”
“你是指安全屋吗？”
“差不多吧，随你怎么理解。”
灯里放下枕在脑后的双手，稍微坐直了一些。
“你一个人待着，我是真的不放心。照今天这种发展速度，我们有必要考虑长期看管你。”
我沉默片刻，开始评估这项计划的可行性。
住宅空间充足。
基础机械锁已经完成安装。
主要问题是改造成本、物业许可，以及“长期看管”这个听起来不太友善的词。
还没等我得出结论，浴室门便被打开。
栞一边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看向我们。“我觉得挺好的。”
我刚准备反对，某句话却先一步离开了嘴巴。
“你们是不是忘了，这里是我家。”
客厅里短暂安静了一下。
我也愣住了。
这一次，我没有将它修正成“主人的家”。
灯里率先露出笑容。
“所以，屋主的意见呢？”
我环顾着这个已经逐渐变得热闹起来的房间。
“可以考虑。”
【安全屋改造计划：进入评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