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里的“可以考虑”，与我的“可以考虑”，似乎不是同一种意思。
不到十分钟，她便从书包里翻出一本笔记，在纸上画完了第一版改造方案。
“机械锁已经安装完成，暂时不用处理。接下来在门口增加一套离线摄像头，窗户安装震动传感器，书房改成设备间。这里再放一台备用终端，停电的时候也能继续工作。”
她一边说，一边在玄关的位置画了一个对勾。
【第一阶段防御设施：已完成。】
然后，她继续在房间的平面图上添加标记。
客厅、书房、厨房。
其中一间空房被写上了栞的名字。
最里面甚至还有一间写着“灯里”。
“为什么已经出现你的房间了？”
“方便长期维护。”
【检测到可疑的领地扩张行为。】
栞从灯里手中抽走笔，在她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叉。
“不行。”
“为什么你可以有，我不可以？”
“我和弥音的关系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栞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手里的笔。
两人之间的气氛开始发生变化。
安全屋的外部防御系统还没有开始建设，内部权限冲突却已经提前出现。
我伸手拿回那张规划图。
“暂时取消居住区域分配。”
“弥音，你是不是准备把我们两个都赶出去？”灯里问道。
“为了避免争议，所有人一视同仁。”
我认为这是最公平的处理方法。
然而她们看着我的眼神，似乎都不太满意。
【协调结果：失败。】
最后，我们只确定了第一批新增内容。
在门外增加无法连接网络的摄像设备，为窗户安装简单的震动传感器，再准备几套应急电源。至于房间应该如何分配，被我暂时列入了待处理事项。
准确来说，是无限期延后处理事项。
不过，长期居住区域可以延期，今晚的睡眠位置却必须立刻决定。
灯里拍了拍身后的沙发。
“我睡这里就行。”
“你不打算争取一下房间？”我问道。
“第一天就住进别人卧室，未免太可疑了。”
栞看了她一眼。
“你原来知道自己很可疑。”
“至少比某个已经默认和弥音睡在一起的人好。”
栞没有反驳，只是拉住我的手，把我带向卧室。
看来双方已经自行完成了区域分配。
【朝雾栞：卧室。】
【雨宫灯里：客厅沙发。】
【久世弥音：未获得独立区域。】
这里明明是我家。
我抱来一床备用被子交给灯里，又确认了一遍门窗和刚安装好的机械锁。
当晚没有发生入侵，也没有收到新的警告信。
唯一的异常，是第二天早上经过客厅时，我发现灯里裹着被子占据了整张沙发，睡眠姿态近似一只大型毛毛虫。
看来人类进入睡眠状态后，偶尔也会发生物种变化。
【安全屋首次留宿测试：基本合格。】
可惜，我并没有多少时间继续完善改造计划。
第二天上午八点四十分，我站在警局门口，再次取出了那张协助调查通知。
【目的地：正确。】
【距离约定时间：二十分钟。】
【建议：进入。】
我没有动。
这栋建筑里存在一名认识主人的人。
她知道主人的联系方式，知道主人以前与警局存在联系，甚至可能知道主人究竟在研究什么。
而我完全不记得她。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里可能比发生过爆炸的废弃工厂更加危险。
“怎么不进去？”
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过头，看见她正盯着我。
“正在进行风险评估。”
“只是协助调查，又不是审讯。”
站在另一边的灯里也点了点头。
“而且我们都陪你来了，你还怕什么？”
原定行动人数：一。
实际行动人数：三。
昨天晚上，栞以自己亲眼见过两封警告信为由，向学校请了假。
灯里则把艾可整理出来的监控干扰记录发给了警方。那名便服警察看完以后，让她今天一起过来说明情况。
这意味着，她们并不是单纯来监视我的。
至少名义上不是。
她们只是成功为监管行为补齐了正当手续。
“我可以独自完成调查。”我说道。
“昨天某个人也说自己不会去废弃工厂。”栞回答。
灯里立刻补充：
“信用记录过差，不具备单独行动权限。”
【申请反驳。】
我张开嘴，暂时没有找到能够推翻这项结论的证据。
【申请撤回。】
栞握住我的左手，灯里则从另一边推着我的后背。
“走吧。”
“等一下，我还没有完成心理准备。”
“你连爆炸都敢靠近，还需要准备这个？”
这两件事的危险类型完全不同。
然而我的意见没有进入统计范围。
警局的自动门向两侧打开。
我就这样被她们一左一右地送了进去。
【护送状态：无法解除。】
走到接待窗口后，栞取出了昨天收到的协助调查通知。
值班警员核对了一遍上面的信息，让我们先在大厅里等候。
大约十分钟后，另一名警员来到我们面前，将我们带进了一间小型会议室。
房间里只有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
墙角的摄像头亮着工作指示灯，桌面上也没有任何能够连接的设备。
【可利用终端：零。】
这里似乎没有为我准备逃避询问的工具。
我们又等了几分钟，会议室的门再次打开。
昨晚出现过的便服女人走了进来。她一只手拿着文件夹，另一只手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咖啡。
昨天她站在玄关外，我只能隔着可视门铃和栞的肩膀观察她。加上走廊里的光线很暗，我并没有看清她的样貌。
直到现在，我才第一次得以仔细观察她。
女人留着一头刚刚盖过耳朵的金色短发，发尾略显凌乱，似乎只是随手整理过。灰绿色的眼睛看起来有些困倦，视线却没有漏过房间里的任何一个人。
她穿着深灰色便装西服，外套没有扣好，胸前挂着证件。
【身份识别：警务人员。】
【姓名：神代千景。】
【所属：智能系统犯罪对策室。】
【职务：警部补。】
神代千景把咖啡和文件夹放到桌上，在我们对面坐了下来。
“看够了吗？”
“正在进行外貌与记忆信息匹配。”
“结果呢？”
“没有找到相关记录。”
她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还真是一点都不记得了。”
神代千景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随后看向栞和灯里。
“抱歉，接下来有些事情，我想先单独和久世弥音确认。”
栞没有起身。
“不能让我们听吗？”
“暂时不能。”
“她刚出院不久。”
“我知道。”神代千景拿起咖啡，“她住院时的资料，我已经看过了。”
栞显然还想说什么。
我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没关系。”
这句话的可信度并不高。
但至少暂时成功让栞站了起来。
灯里经过神代千景身边时，特意看了一眼她胸前的证件。神代千景没有阻止，只是任由她确认。
会议室的门重新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神代千景。
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旧照片，反扣在桌面上。
“那么，先从最简单的问题开始。”
她抬起眼睛看着我。
“你究竟还记得多少？”
这个问题的范围过于宽泛。
姓名、住址、学校、社会关系、技术知识，甚至是主人曾经与警方进行过的合作，都可以被包含在“多少”里面。
【问题精确度：过低。】
如果她只是想确认我的失忆情况，医院的检查记录已经足够。她也可以直接询问栞，没有必要特意把我带到这里，再让其他人离开。
如果她怀疑我与工厂爆炸有关，现在的谈话方式又显得过于宽松。
桌上没有审讯记录，也没有要求我上交随身设备。
她真正想确认的，并不是我还记得多少。
而是我还剩下多少可以利用的能力。
“关于你，零。”我回答道。
神代千景的眉毛轻轻动了一下。
“关于人工智能和自动系统，应该还剩下很多。”
“应该？”
“缺少测试环境，暂时无法给出准确数值。”
我看着她反扣在桌面上的照片。
“你不是为了确认我的记忆才把我叫来。”
神代千景没有说话。
“最近发生的AI异常事件正在增加。自动公交失控，公共终端停摆，监控受到干扰，废弃工厂也发生了爆炸。”
这些案件原本属于不同区域，也不一定由同一个部门处理。
但她胸前的证件上写着智能系统犯罪对策室。
这意味着警方已经开始把它们视为同一类问题。
“你认识住院以前的我，也知道我具备处理这些问题的能力。”
【对方目的：评估现有技术能力。】
【后续需求推测：协助调查。】
我重新调整坐姿。
“所以，你真正想问的是，我现在还能不能帮你。”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神代千景端起咖啡，却没有立刻喝下去。
“失忆以后，你倒是比以前更喜欢把话说得这么直接了。”
“这种比较没有意义。我不记得以前的自己。”
“但你的判断没错。”
【推测结果：确认。】
谈话的主动权正在发生变化。
“既然如此，应该由你先说明需要调查的内容。”
“你在和警察谈条件？”
“这是提高沟通效率。”
神代千景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看来能用的部分还剩下不少。”
“还有一项要求。”
“说。”
“让栞和灯里进来。”
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这是我们之间的事。”
“工厂附近的异常记录由灯里和艾可完成整理。栞见过两封警告信，也是第二封信的直接相关者。”
我停顿了一下。
“如果你需要的是以前的久世弥音，我无法提供。”
“但如果你想调查现在发生的AI异常，她们掌握的信息比我更多。”
【单独询问的必要性：已经消失。】
神代千景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随后，她按下了桌边的呼叫按钮。
“让外面那两个女孩进来。”
说完，她又将那张反扣在桌上的照片推到我面前。
“既然你还能够思考，那就看看自己以前留下的麻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