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被推到我的面前。
我伸出手，将它翻了过来。
画面明显经过修复，颜色有些失真，边缘还残留着大片噪点。
照片里的地点，是两年前尚未废弃的自动化设备工厂。
深夜的入口处站着一名少女。
她穿着一件深色连帽外套，肩上背着小型设备包。淡粉色头发从帽檐下露出来，似乎刚刚发现摄像头，正回头望向画面之外。
那张脸与我完全相同。
但她不是我。
【目标身份：久世弥音。】
【拍摄时间：两年前。】
照片右下角留下了一串不完整的时间。
距离工厂生产线自行启动，只剩下不到一个小时。
“这张照片来自工厂里的一台旧式维护摄像机。”
神代千景说道。
“它使用独立电源，也没有接入工厂的中央系统。两年前事故发生以后，设备被当作普通损坏物品收进了证物仓库。”
“为什么现在才恢复？”
“存储介质损坏得很严重。工厂爆炸以后，我们重新检查了当年的证物，技术人员才从里面提取出这几帧画面。”
她用手指点了一下照片中的少女。
“当年你告诉我，自己只是远程分析了工厂的系统，从来没有提前进入过现场。”
照片证明主人说了谎。
或者至少，她隐瞒了自己曾经来到这里的事实。
“所以，我现在是嫌疑人？”我问道。
“暂时不是。”
神代千景回答得很快。
“这张照片只能证明你来过工厂，不能证明生产线失控与你有关。你当时确实拥有临时技术协助权限，但这项权限是否允许你在那个时间进入工厂，还需要重新核对。”
“也就是说，不会追究。”
“理解错误。”
她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旧案已经开始重新复核。你愿意协助调查，也不会让这张照片从证物里消失。至于你以前有没有隐瞒证据，需要调查以后才能确定。”
【历史遗留责任：无法回避。】
做出这些事情的人并不是我。
但我正在使用久世弥音的身份生活。
只要我继续冒充她，属于她的怀疑、谎言和责任，也会一并落在我的身上。
人类身份包含的内容，比我预计的更加复杂。
我没有继续反驳，而是重新观察起照片。
主人并不是独自站在那里。
在她身后的阴影里，还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对方的大部分身体都被入口处的立柱遮挡，只露出半侧肩膀和一截苍白的手臂。
袖口附近似乎存在一道笔直的痕迹。
我见过相似的东西。
第二封警告信送到栞家时，监控在彻底花屏以前，也曾拍到过一截异常苍白的手腕。
还有旧商店街上，那个撑着黑色遮阳伞的女人。
无法确认她们是同一个人。
但那个女人认识主人，知道认知桥接模块的用途，也知道工厂里保存着最后一份实验记录。
这些条件已经足够建立关联。
【目标与两年前事故存在联系的可能性：较高。】
另一个问题也随之出现。
工厂爆炸时，我认为有人掌握了她的行动时间，提前引爆炸弹，试图杀死她。
可是，如果这个判断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呢？
她准确出现在我前往工厂的必经之路上，又通过交谈将我留在旧商店街，直到爆炸发生。
她一直在让我停止调查。
那场爆炸，也刚好销毁了工厂里最后的实验记录。
假设爆炸原本就在她的计划之中，那么她的行为便拥有了另一种解释。
【假设二：目标主动拖延时间。】
【爆炸目的：销毁实验记录。】
【附加目的：避免我进入爆炸范围。】
她不是误打误撞救了我。
她可能从一开始就知道工厂即将消失，所以才会在那里拦住我。
然而，爆炸发生时，她的表情确实出现了变化。
附近原本关闭的摄像头也在事后转向她，像是有人正在确认她是否还活着。
她拿出机械表以后，还说爆炸比约定时间提前了两分钟。
【矛盾信息：无法排除伪装。】
我自己正在冒充人类。
因此，我似乎没有资格把一个人的表情当成绝对证据。
“你认识照片后面的人？”
神代千景突然问道。
我的思考被迫中断。
她一直在观察我的反应。
【回答方案一：否认。】
【回答方案二：交代旧商店街发生的事情。】
那名女人拿走了主人的设备，威胁过栞，也拒绝说明自己的身份。
但她很可能救过我。
如果我把她的存在告诉警方，就有可能让她成为调查目标。
如果选择隐瞒，我所做的事情便与两年前的主人没有多少区别。
门外传来脚步声。
栞和灯里应该快进来了。
我必须在她们推开门以前完成选择。
“无法确认。”
这是事实。
神代千景没有移开目光。
我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但是，我见过一个可能与她有关的人。”
会议室的门在此时被人推开。
栞率先走了进来。
她看到桌上的照片，脚步明显停顿了一下。
“这是弥音？”
“是两年前的久世弥音。”神代千景说道。
从外部身份上看，这个回答没有问题。
但我并不喜欢她如此自然地将照片里的人与我视作同一个存在。
灯里跟在栞身后进来，顺手关上了门。她没有急着坐下，而是俯身观察起照片。
“后面还有一个人。”
“暂时不能确认是不是人。”我说道。
灯里抬起头。
“你这句话听起来很吓人。”
“只是排除错误前提。”
栞走到我身边坐下。
“你说自己见过和她有关的人，是商店街上的那个女人？”
看来她已经听到了最后一句。
我点了点头。
神代千景看向我们。
“从头说。”
我将自己在旧商店街遇见神秘女人的过程重新说明了一遍。
其中包括她拿走黑色盒子、知道主人过去的实验，以及工厂在交谈期间发生爆炸。
这些内容，栞和灯里已经听过。
但关于那个盒子的具体用途，我之前只进行了模糊说明。
这一次似乎无法继续省略。
“她把那个设备称作认知桥接模块。”我说道，“它可以把人工意识转换成人类神经能够接收的信号，让双方建立短暂连接。”
栞握住我的手。
力气比刚才大了一些。
她应该联想到了我此前所说的植入式设备。
那套说辞正在变得越来越难以维护。
神代千景却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惊讶。
“设备还在她手里？”
“应该还在。”
“外观、尺寸和携带方式。”
我根据当时看到的内容完成说明。
灯里也让艾可调出了公寓监控里那道被修复过的背影，连同黑色盒子的画面一起发送过去。
神代千景低头确认资料。
“最初到场的警员，为什么没有收到这些情况？”
“黑色盒子失窃、门禁记录异常以及警告信，在报警时已经全部说明。”我回答道，“至于那名女人和工厂爆炸，都是在那之后发生的。”
“那昨晚呢？”
“昨晚你没有询问案件经过。”
神代千景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没有询问，不代表你可以不说。”
“了解。”
【补充情报提交规则：已更新。】
“所以你决定自己先进行判断。”
“是。”
“判断结果呢？”
“存在两种相反的可能。”
我把刚才的分析告诉了她。
那个女人可能是爆炸袭击的目标。
也可能是爆炸计划的参与者。她故意拖延时间，将我留在安全范围以外，再让工厂与其中的实验记录一同消失。
神代千景听完，没有立刻评价。
“还有第三种可能。”灯里忽然说道。
我们同时看向她。
“她知道工厂会出事，却不知道准确时间。引爆炸弹的是另一群人，她只是想在爆炸以前完成自己的事情，顺便阻止弥音进去。”
我重新整理现有信息。
这项假设可以同时解释女人的预警、意外反应和那块提前两分钟的机械表。
【假设三：目标掌握部分计划，但不是执行者。】
【当前可验证条件：不足。】
“暂时保留。”我说道。
灯里看起来有些得意。
她似乎很喜欢自己的推测被加入分析列表。
神代千景却把注意力放在另一件事上。
“你们刚才说，她认为现在的弥音已经不是以前的弥音。”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身份暴露风险：上升。】
“她根据我的失忆和行为变化作出了错误判断。”我说道。
这句话并不完全是假话。
因为我也无法确定她的判断究竟正确到了什么程度。
神代千景看了我几秒，没有继续追问。
她将照片转向栞和灯里。
“照片里的另一个人，可能与两年前的事故有关。现在工厂被炸，当年的资料也遭到人为删除。无论商店街上的女人是哪一方，她都掌握着比我们更多的信息。”
“你想让我们找到她？”灯里问道。
“我想让你们把掌握的信息及时交给警方。”
神代千景纠正了她的说法。
“搜查、抓捕和封锁现场是我们的工作。你们不是警察，我也不会带三名学生去追踪可能涉及爆炸案的目标。”
【行动权限：受到限制。】
这与我预计的合作方式存在一定差异。
“那需要我们做什么？”我问道。
“整理久世弥音留下的资料。”
她从文件夹里取出另一张纸。
上面只有几个残缺的文件名和无法识别的编号。
“两年前的工厂事故以后，你似乎还记录过其他类似情况。完整内容没有交给警方，只在技术报告的缓存里留下了部分索引。”
“其他类似情况？”
“无法用常规故障解释的AI异常。”
神代千景说道。
“我们暂时不知道你记录了多少，也不知道这些对象现在在哪里。工厂爆炸以后，与它们有关的部分资料正在陆续消失。”
【原主人隐藏记录：确认存在。】
【完整内容：缺失。】
主人不只隐瞒了一座工厂。
她可能在很早以前，就已经发现了这场异变的征兆。
“资料恢复需要多久？”灯里问道。
“技术部门给出的时间是四十八小时。这还是没有再次受到干扰的理想情况。”
也就是说，接下来的两天里不会得到新的目标位置。
【建议：等待。】
这项指令执行起来没有任何难度。
理论上如此。
栞却像是提前发现了某种漏洞。
“这两天正常去学校。”
“调查期间不应该暂停无关任务吗？”
“上学不是无关任务。”
【任务优先级修改失败。】
“在那之前，你们可以整理弥音住处留下的设备和纸质资料，但不能擅自给未知设备通电。”
神代千景看向灯里。
“尤其是你。”
“为什么特别看我？”
“朝雾同学不会主动拆，久世至少会先声称自己计算过风险。”神代千景说道，“只有你看起来会直接省略这一步。”
“这是偏见。”
灯里抱起手臂。
从现有记录来看，这项判断拥有充分依据。
神代千景收起桌上的资料。
“最后，发现异常先联系我。尤其是你，久世弥音，不准再一个人追到可能装有炸弹的地方。”
最后一句明显是对我说的。
“上次属于信息不足造成的判断失误。”
“下次再犯，就不叫判断失误了。”
我没有找到合适的反驳方式。
神代千景随后看向栞。
“朝雾同学。”
“怎么了？”
“这家伙就交给你了。保护好她，也看住她。”
栞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会的。”
“她如果还想偷偷跑掉，你应该知道怎么让她停下来。”
栞的表情出现了一点细微的变化。
“……我尽量不用。”
她们似乎在讨论某种我尚未掌握的信息。
【朝雾栞监管权限：获得警方认证。】
【未知强制措施：有待确认。】
我忽然觉得，今后的单独行动难度可能还会继续上升。
谈话结束以后，栞和灯里先一步走出了会议室。
我正准备跟上，神代千景却在身后叫住了我。
“久世弥音。”
我回过头。
她没有看我，只是低头整理着桌上的文件。
“我暂时不追问你脑袋里现在到底是谁。”
我的动作停了下来。
【检测到危险措辞。】
她说的不是“你还记得多少”。
也不是“你的脑袋出了什么问题”。
而是，里面到底是谁。
“你发现了什么？”我问道。
“目前什么都没有。”
神代千景将那张工厂照片放回文件夹。
“在这起案件里，我只关心两件事。”
她终于抬起头看向我。
“你还能不能完成调查，以及你会不会继续向警方隐瞒线索。”
“如果我无法完成呢？”
“那就回学校上课。”
“只是这样？”
“不然呢？”她端起已经凉掉的咖啡，“你还没有重要到需要被关进特殊设施。”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回答让我稍微感到了一点不满。
【目标重视程度：低于预期。】
走廊里传来栞催促我的声音。
神代千景向门口偏了偏头。
“去吧。负责看住你的人已经等急了。”
我转身走向门口。
手指碰到门把时，她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还有，别把我刚才的话当成信任。”
“明白。”
“你倒是承认得很快。”
因为我也没有完全信任她。
从这一点来看，我们暂时达成了一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