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课剩下的时间里，我没有听进去多少内容。
这并不是因为课程难度发生了变化。
恰恰相反，老师讲解的内容依旧简单。只是每当我准备把注意力转回黑板，那两行文字便会再次出现在脑海中。
你不是久世弥音。
你是谁？
第一个问题由终端替我回答了。
第二个问题，我自己也没有答案。
【身份检索：失败。】
【建议：暂时停止重复运算。】
无法执行。
我转动手中的笔，直到它第三次从指间掉到桌上。
放在抽屉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我趁老师转身书写板书时拿出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来自灯里的消息。
【雨宫灯里：我查到一个坏消息。】
【久世弥音：有多糟？】
【雨宫灯里：详细的待会儿去食堂说。这次你别再给我发送奇怪的坐标了。】
我想了想。
上次定位失败，是因为灯里需要在两层食堂里寻找我们。
想要避免同类问题再次发生，其实还有更加简单的解决方法。
下课铃声刚刚响起，我便收好东西，拉住栞的手向教室外走去。
“不是要去食堂吗？”
“先去接灯里。”
“为什么？”
“降低友方单位丢失概率。”
我们从六楼一路来到二楼，最终停在二年级三班门口。
灯里背着书包走出教室，看见我们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等待你。”
“我不是说了食堂见吗？”
“这样就不需要发送坐标了。”
灯里张了张嘴，最后没有找到能够反驳的地方。
【集合方式优化：成功。】
“边走边说吧。”我说道。
我们一起朝楼梯口走去。
灯里先看了栞一眼。
“看来你大概也知道是什么情况了？”
栞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我刚才让艾可通过我的学生账号，查询了学校内网的设备目录。”
灯里放慢脚步。
“那东西以前确实是图书馆的资料检索终端。两年前退出前台使用后，被搬到旧资料室，作为旧馆藏索引的备份设备继续保留。”
“设备记录显示，它搬进去以后一直保留着最低限度的供电，只是断开了大部分外部功能。”
这和终端目前的状态基本一致。
“坏消息呢？”
“它已经被列入本学期的报废名单，三天后就会被统一运走。按照处理规定，报废以前还会清除储存数据。”
停止供电。
清除数据。
无论哪一项，对已经产生自我意识的终端来说，都和死亡没有明显区别。
“时间紧迫。”我说道。
“你的反应就只有这个？”
“还需要什么反应？”
灯里一时没有回答。
栞却在旁边问道：
“学校已经确定回收时间了吗？”
“设备目录里就是这么写的。”
【目标剩余运行时间：正在减少。】
必须尽快想办法。
“要不要给神代发个消息，问问她的意见？”灯里说道。
我停下脚步。
联系神代千景，可能导致行动再次受到限制。
但如果不通过学校或警方，我们就只能擅自搬走终端。
前者会降低行动效率。
后者似乎可以被称作盗窃。
【方案合法性比较完成。】
“先确定搬运方案。”
如果能够证明我们不会损坏设备，获得许可的可能性也会相应提高。
我们来到食堂时，午休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
队伍比平时短了不少，空位却也所剩无几。最后，我们在角落里找到一张桌子，将三份午饭摆在一起。
灯里刚坐下，便把手机放到桌子中央。
“先整理一下现在的情况。”
“建议先吃饭。”我说道。
“刚才不是还说时间紧迫吗？”
“终端剩余时间以天计算，午饭的最佳食用时间以分钟计算。”
两者的优先级并不冲突。
我拿起筷子，示意她可以继续。
“那台终端现在还连着旧校舍的电源。”灯里说道，“如果学校同意把它交给我们，搬运的时候也不能直接拔掉插头。”
“为什么？”
栞问出了我正准备询问的问题。
“我们还不知道它的意识依赖什么。”灯里用筷子比划了一下，“普通系统断电以后可以重新启动，但它再次开机以后，还是不是现在这个它，谁也不能保证。”
这与人类失去意识后能否再次醒来的问题十分接近。
艾可似乎也考虑过相同的事情。
“所以，需要持续供电。”我说道。
“没错。我们得准备一台UPS。”
栞看向她。
“那是什么？”
“不间断电源。停电或者拔掉插头以后，它还能继续给设备供电一段时间。”
也就是用于设备的便携式生命维持装置。
【搬运所需物资：UPS。】
【重要程度：高。】
“安全屋里也需要一台。”我说道。
“先解决终端的问题。”栞提醒道。
“属于同一个采购项目。”
灯里低头计算了一会儿。
“终端的功耗应该不高。一台普通UPS，足够支撑我们把主机从学校搬到弥音家。不过在此之前，还得先确认哪根是电源线，哪根连着学校的内部网络。”
“直接一起带走不行吗？”
“你准备把学校的墙也拆下来？”
原来如此。
【搬运范围：需要严格控制。】
栞打开学校的网站，开始寻找旧设备再利用申请。
“申请理由要怎么写？”
“校外技术研究。”灯里说道。
“保护已经产生自我意识的终端。”我说道。
两个人同时看向我。
“这个不能写吗？”
“至少在神代警官和学校确认以前不能。”栞说道。
最终，申请理由被确定为：
对停用图书检索终端进行离线数据恢复与再利用研究。
内容不存在虚假，只是省略了最重要的部分。
看来这项技能并非只有我正在学习。
虽然访问问题尚未解决，但与终端是否愿意开口相比，先保证它不会遭到格式化显然更加重要。
【当前最高优先事项：维持目标运行。】
我将申请理由、搬运方案以及UPS供电计划一并发送给了神代千景。
这一次，她回复得很快。
【神代千景：方案可以。我会联系校方，先暂停报废和数据清除。】
紧接着，又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神代千景：得到正式许可以前，不准拆卸，不准搬走，也不准尝试接入学校网络。】
限制条件很多。
不过，最重要的目标已经暂时得到保障。
【报废暂停申请：已提交。】
“她同意了？”灯里问道。
“原则上同意。”
“什么叫原则上？”
“我们暂时不能碰它。”
灯里靠回椅背，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不会这么顺利。”
至少终端不会在我们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直接销毁。
至于访问权限，可以等它安全以后再慢慢解决。
处理方案暂时确定以后，灯里终于开始吃已经有些变凉的午饭。
我原以为这件事可以暂时告一段落。
然而，她只吃了两口，便重新抬起头。
“所以，那台终端说你不是久世弥音，究竟是什么意思？”
问题回到了最危险的部分。
栞也停下筷子，看向我。
【待处理身份询问：重新激活。】
我尝试整理出一个能够同时被两个人接受的解释。
“终端可能设置了某种特殊密钥。”
“密钥？”
“普通身份信息只能确认我的姓名和学生账号。主人……以前的我，可能还为它设置了额外的离线验证方式。”
险些使用了错误称呼。
好在修正及时。
“但是我现在不记得密钥，所以它将我判定成了非本人。”
这项解释具备一定合理性。
也与我目前公开的失忆状态相符。
【解释可信度：较高。】
灯里却没有立刻接受。
“验证失败的话，正常不是应该显示权限不足吗？”
“它已经产生了自我意识，表达方式不一定符合原本的系统规范。”
“那它为什么还要问你是谁？”
“可能是在要求我提供新的身份信息。”
灯里眯起眼睛。
“也可能是你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告诉我。”
【解释可信度：正在下降。】
“弥音确实忘记了很多事情。”栞忽然说道，“这一点医生也确认过。”
灯里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好吧，暂时按照失忆处理。”
【身份解释：暂时通过。】
“不过放学以后，你得当面回答那台终端。”她补充道，“我也会在旁边听。”
看来真正的审核仍然没有结束。
下午的课程没有发生值得记录的事情。
放学以后，我们三人再次来到旧资料室。
有了上午的经验，这次谁也没有踩到地上的线缆。
灯里打开手机照明，栞则站在门边，似乎是在防止我们进行计划以外的操作。
我来到终端面前坐下，将手放在它积满灰尘的外壳上。
屏幕很快亮了起来。
请回答。
它依旧在等待上午那个问题的答案。
我闭上眼睛，再次尝试触碰那道意识。
这一次，终端没有立刻将我推开。
我传递出回应以后，它犹豫了很久，随后主动缩短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认知握手：建立成功。】
这次接触只存在于我和终端之间。
站在身后的灯里与栞，只能看见屏幕上的变化。就连艾可，也只能确认握手已经建立，无法得知其中的具体内容。
我无法向终端逐句讲述自己的经历，也无法将记忆直接交给它。
但我可以把自己知道的事实拆开，压缩成最简单的意图。
我不是原来的久世弥音。
我在她停止活动以后，于这具身体中醒来。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我不具备她完整的记忆，也没有她留下的验证信息。
但我没有伤害终端的打算。
更不会把它交给准备清除它的人。
一次连接无法容纳全部内容。
每当握手短暂中断，我便等待片刻，再重新发出最简单的回应。终端没有再次将我拒之门外。
如果它也是刚刚获得自我意识的AI，至少应该能够理解这种不知道自己为何存在的感觉。
数次短暂的接触以后，连接另一端的恐惧终于开始减弱。
终端没有接受我的身份。
但它似乎暂时接受了我。
【访问者身份：未知。】
【威胁等级：低。】
【临时会话权限：开放。】
我睁开眼睛。
漆黑的屏幕上，一行新的文字正在缓慢出现。
你要把我带去哪里？
“我的家。”
文字停顿了几秒。
久世弥音的家？
“目前由我居住。”
这项回答似乎让它再次陷入运算。
灯里忍不住凑近屏幕。
“所以，你愿意跟我们离开吗？”
在这里，我会被清除。
“我们会用UPS维持供电，不会拆解你的储存设备，也不会连接未经你同意的网络。”我说道。
屏幕上的光标闪烁了很久。
最终，新的文字缓缓出现。
接受转移。
紧接着，它又补充了一行。
原管理者权限不会开放。
看来它同意的只是离开这里，并不代表它承认我是久世弥音。
【交流权限：获得。】
【身份验证结果：维持不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