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琳娜在宿舍里站了足足三分钟，还没穿校服。
她倒不是犹豫，就是纯粹的好奇。这套校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白衬衫、深蓝色外套、同色百褶裙、一条系在领口的深红领带。布料摸起来手感不错，比她十六岁那年冬天穿着去打工的那件补丁外套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她一件一件穿上。白衬衫——扣子扣到第二颗发现扣错了，拆开重来。外套——袖子长短合适，但肩膀有点紧，可能因为复活后她还保持着二十岁成年女性的身形，而这份档案上写的却是十六岁。裙子——翻过来看了眼标签，尺码对了，但她对着镜子看了看，总觉得短得让人不自在。
“十六岁。”安琳娜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镜子里的人眨了眨眼。脸还是那张脸，二十岁，眉眼之间带着点没完全褪干净的稚气，但细看又有些说不清的东西沉在眼底。她伸出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嘴角——这里，十六年前裂过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滴在婴儿的包被上。现在一点痕迹都没有了。
她放下手，系好领带，转身推开了宿舍门。
王立学院的清晨很热闹。安琳娜沿着走廊往外走时，身边不断有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擦肩而过，有说有笑，抱着课本，讨论昨晚的魔法史作业又抄漏了几个名词。她混在人群里，努力让自己的步伐显得从容，像个真正的学生。
但她手里的地图暴露了一切。
“同学，你迷路了吗？”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安琳娜回头，看到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正笑眯眯地看着她——和那份地图。
“我是新生。”安琳娜说，把地图展开一点，“我想去……呃，第3教学楼？上面写的这是我第一堂课的地方，但我找了一圈，只找到了第2和第4，中间的3好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噢，3号楼在翻修。”马尾女生指了指拐角，“你得从那边绕过去，穿过那个拱门，走大概一百米就到了。你是什么课？”
“魔法基础理论。”
“那你是A班的？我也是。”马尾女生的眼睛亮了，“你叫什么名字？”
“安琳娜·维斯特。”
“我叫米拉。走吧，我带你过去。”米拉自然地走在她旁边，步伐轻快，“你是从哪儿来的？边境？听说那边的人魔力回复速度都比我们快，真的假的？”
安琳娜眨了眨眼睛。“……可能吧。我其实没太比较过。”
“也是，刚来肯定还不熟。”米拉一点没介意她的含糊，一路上叽叽喳喳地介绍着经过的每一栋楼、每棵据说会半夜换位置的树、以及食堂哪个窗口的肉饼最大。安琳娜大部分时间在“嗯嗯”和“好厉害”之间切换，偶尔被指到某栋建筑时抬头看一眼，记个大概位置。
走到第3教学楼门口的台阶前时，米拉突然停下脚步，伸手指向远处的一片操场：“那边是剑术训练场，今天好像有二年级的实战对练……啊，你看那个！那个高个子女生！”
安琳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操场上站着很多人。外围围了一圈学生，中间空出一大片场地，两个穿着轻甲的人正面对面站着。其中一个身形娇小，手里握着短剑；另一个高出大半个头，握着一柄修长的训练用剑，剑尖斜指地面，姿态松弛得不像在准备对练——更像是在等风从哪个方向吹来。
安琳娜看不清她的脸。距离太远了，只能看见那头深棕色的短发被晨风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颈侧一条极淡的旧疤痕。那条疤从耳后一直延伸到领口边缘，像一道浅浅的白色细线。
“那是莉安娜·索恩。”米拉的口气里带上了明显的赞叹，“二年级的剑术首席，去年全国学院联赛拿了个人战第三名。听说她今年打算冲第一，现在每天晨练雷打不动，一个人能打三个对练伙伴……”
米拉后面说了什么，安琳娜没听进去。
她站在台阶上，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早上的露水气味和尘土的气味。她的目光定在那个高挑的身影上，移不开。
莉安娜。那个名字在她心里转了一圈，沉下去，又浮起来，沉不下去。
“……她的头发。”安琳娜轻声说。
“嗯？什么？”米拉回头看她。
“没什么。”安琳娜摇了摇头，像是要甩掉什么不存在的飞虫，“你说她一个人打三个？她……很厉害吗？”
“超厉害。”米拉压低声音，“而且你知道吗，她性格还挺冷的，不怎么跟人深交。听说是因为她小时候……呃，反正家里出了点事。她养父是个退役的骑士，把她一手带大的，她自己也很拼，从来没听过她抱怨什么。”
安琳娜的手指蜷进袖子里。
她看见操场上那两个人动了。对面的矮个子女生先发起进攻，短剑直刺，速度快得带起一道残影——但莉安娜只是侧了一步，剑柄一拨，就把那道刺击带偏了方向。紧接着她的训练剑顺着那个势头转了个半圆，剑脊轻轻磕在对手的肩甲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一分。”旁边有人喊。
矮个子女生退开两步，喘着气，脸上却带着笑。莉安娜收回剑，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回应那个笑容，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安琳娜看着那个微小的弧度。
她的胸口突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最底下翻上来，又酸又暖，堵在喉咙口。她猛地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感觉咽回去。
“我们去上课吧。”她对米拉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
米拉“哦”了一声，大概觉得她没什么兴趣看对练，就转身领着往教学楼里走。安琳娜跟在后面，快要跨进大门的时候，她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操场上，莉安娜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朝这边扫了一眼。那个目光隔着一整片操场的距离，掠过正在往里走的米拉，掠过门口台阶上零散的学生——最后落在安琳娜身上。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安琳娜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但她确定，她看见莉安娜的眼神在和她对视的那一刹那，停住了。
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面，轻轻顿了一下。
然后安琳娜转身走进了教学楼的门。她没回头。她怕自己一旦回头，就忍不住想跑过去，想站在那个孩子面前，伸手碰一碰那道耳后的旧疤痕——想知道它是怎么留下的，疼不疼，现在摸上去还会不会痒。
她坐在教室里，翻开课本的第一页时，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安琳娜同学？”讲台上的老师看着她，“你是新生吧？需要自我介绍吗？”
安琳娜站起来。她张了张嘴，视线扫过教室里的每一张脸——米拉在冲她笑，后排几个人在低头翻书，窗边坐着一个陌生的男生在打哈欠。没有莉安娜。不同年级的课表不一样，她不在这个教室。
“我叫安琳娜·维斯特，”她说，“从边境来的。请多指教。”
她坐下来，翻开书，假装自己在看第一页的第一行字。但那行字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始终没有进入脑子里。
她脑子里现在只有那个画面：晨风里扬起的深棕色短发，剑尖斜指地面时那只手腕的弧度，还有那道耳后极淡的旧疤，像一道被她迟到了十六年的目光轻轻描过的线。
她按住自己的膝盖，深呼吸。
下午还有课。也许下午，她能在另一个走廊上再看见她。
安琳娜不知道自己应该希望看见，还是希望不看见。她只知道，她已经在期待了。
第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