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的铃声响起时，安琳娜正趴在课桌上，昏昏欲睡。
上午的魔法基础理论课让她重新体验到了十六年前辍学之前的那种熟悉感——老师在上面讲得激情澎湃，她在底下听得眼皮打架，笔记记到一半就开始画圈圈，最后索性放弃了。反正塞琳说过，她的“锚点天赋”跟课本知识没什么关系。
“安琳娜，去食堂吗？”米拉收拾好课本，拍了拍她的肩膀。
“去……”安琳娜打了个哈欠，站起来，“食堂在哪个方向来着？”
“跟着我就行，我带你走一遍你就记住了。”
事实证明，走一遍根本记不住。安琳娜跟着米拉穿过两个走廊、拐了三个弯、下了一段台阶，然后被涌过来的人潮冲散了。等她想起来要找米拉的时候，周围已经全是陌生的面孔，米拉那头标志性的马尾早就消失在人海里。
“……完了。”安琳娜站在走廊中间，手里捏着那份已经被她揉得边缘起毛的地图，左右张望。
她试着凭记忆往回走。先上台阶，然后左转——但左转之后出现了一条她完全不记得的走廊，尽头有一扇大窗户，窗台上放着一盆枯萎的绿植。她停下脚步，把地图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自己这个位置在地图上根本没有标注。
“所以我是个路痴。”安琳娜对着那盆枯死的绿植宣布，“十六年前就是，十六年后还是。死都不能帮我治这个病。”
她在走廊里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打算至少找到一个出口。午休时间，这条走廊格外安静，和主楼那边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石板地面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交替的光带。安琳娜踩着那些光斑往前走，影子在地面上长长短短地变化着。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从走廊另一头传来的。不紧不慢，节奏均匀，像是一个人正在散步。
安琳娜抬起头。
那一瞬间，阳光恰好穿过走廊中段的拱窗，在空气中铺开一片金色的粉尘，无数细小的光粒悬浮在光束里缓缓浮动。而那个脚步声的主人，正好走进这片光里。
深棕色的短发，额前有一缕碎发翘起来，被光照得边缘发亮。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她没有穿外套，大概是训练完刚换下来的。手上没有拿剑，但安琳娜一眼就认出了那道耳后的旧疤。
莉安娜。
她也看见了安琳娜。
两个人的脚步几乎是同时停下的。隔着一整条走廊的距离，午后的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各自拉长，差两步就要重叠在一起。
安琳娜张了张嘴。她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我应该说什么？说“你好我是新来的”？说“你剑术很厉害我在操场看见你了”？说……说……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莉安娜先动了。
又走近了两步。步子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安琳娜看见她那双眼睛——灰蓝色的，又深又干净，像初冬结冰之前的湖水。那双眼先是茫然，然后是好奇，然后在某一个极短的瞬间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瞳仁微微放大。
莉安娜停下了脚步。她站在离安琳娜不到五步远的地方，两个人的影子终于在地面上碰到了一起，头碰着头，像两个人在光里无声地握了手。
“……你，”莉安娜开口了。声音比她想象的要低一些，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你是……新来的？”
安琳娜点了点头。她发现自己喉咙有点干，用力咽了一下才接上话：“嗯。今天第一天。我叫安琳娜·维斯特。你……”
“莉安娜。”对方说，“莉安娜·索恩。”
“我知道。”安琳娜脱口而出。
然后她立刻后悔了。她知道什么？她知道对方的名字是因为米拉早上指给她看了——这样说会不会很奇怪？会不会显得像提前打听过？她会怎么想？
但莉安娜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那缕翘起来的碎发跟着晃了晃：“你知道我？”
“早上……在操场那边，有人指给我看了。说你是剑术首席。”安琳娜解释完，又觉得这个说法很傻，“我不是跟踪你什么的，就是刚好路过——”
“我没那么想。”莉安娜打断她。
安琳娜闭上嘴。
走廊里安静了一小会儿。阳光还在流动，光粒从安琳娜的肩膀移到莉安娜的领口，在白色的衬衫领子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边。安琳娜注意到莉安娜的呼吸好像变慢了一点，像是刻意在放缓。
然后莉安娜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非常非常轻，嘴角只翘起来一个几乎不可见的弧度，但安琳娜看得清清楚楚——和早上她在操场边看到的一模一样。只是这次距离太近了，近到她连那双眼尾微微上扬的弧度、睫毛在阳光下的阴影轮廓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你饿了吗？”莉安娜问。
“……什么？”
“午休了，你该吃饭了吧。”莉安娜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手里被揉皱的地图上，又移回她的眼睛，“你拿着地图，是不是找不到食堂？”
安琳娜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耳根开始发热。“……嗯。”
“我带你去。”莉安娜说，然后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用词，“我也正要去。”
安琳娜站在原地，看着莉安娜转身走在前面，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她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个意思很明显：跟上。
安琳娜迈开步子跟了上去。她走在莉安娜身后大约半步的位置，能看见她后颈上被晒出浅麦色的皮肤，和衬衫领子下缘那条旧疤延伸出去的末端。她默默记着路——穿过这条走廊，左转，下台阶，经过一座小小的室内喷泉，再右转，空气中开始飘来食物的气味。
“前面就是食堂了。”莉安娜没有回头，但放慢了脚步，和安琳娜走到并排。
安琳娜侧过头去看她。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她的侧脸，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情。安静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倒像是一个早就习惯了独处、不太主动开口的人。
但这个人刚刚主动说“我带你去”。
安琳娜收回视线，盯着前面的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翻涌。她想起早上那个很短很短的对视，想起塞琳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说“你自己去看”，想起十六年前那个雨夜她没能看见的那张脸——刚出生的婴儿皱巴巴的、红通通的、眼睛还睁不开。
现在她十六岁了。这么高。这么好看。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大的树。
“……安琳娜？”莉安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安琳娜猛地回神：“嗯？”
“到了。”莉安娜抬了抬下巴。
安琳娜这才发现她们已经站在食堂门口了。人声鼎沸，食物的香味扑面而来，排队窗口前挤满了学生。她眨了眨眼睛，刚才那段路她完全没记住，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
“你吃什么？”莉安娜问。
“什么都行，我不挑——”安琳娜说到一半，肚子很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声音还不小。她僵住了。
莉安娜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安琳娜一开始以为她在咳，然后发现——她在笑。真真正正地笑出来了，虽然用一只手挡在嘴边，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弯成了两道弧，眼角泛着一点亮光。
安琳娜的脸“唰”一下红了。
“别笑了！”她压低声音，“我早上就吃了一块压缩饼干——”
“什么压缩饼干？”莉安娜放下手，还在笑，但没有嘲笑的意味，更多的是一种“怎么有人这么有趣”的表情，“那是军粮吧？你拿军粮当早餐？”
“我没别的吃的！”
“你跟我来。”莉安娜转身就往窗口走，“我帮你点。先吃饱再说。”
安琳娜跟在她后面，看着她动作利落地跟窗口阿姨说了几句什么，不一会儿端回来两个餐盘，一个堆满了肉和蔬菜，一个正常分量，推到她面前那个是大的。
“太多了……”安琳娜说。
“你不是饿了吗。”莉安娜在她对面坐下，拿起叉子，低头开始吃自己那份。
安琳娜低头看着面前那座食物小山。烤鸡腿、土豆泥、炒蔬菜、一份浓汤、两个面包。她抬起头偷偷看了莉安娜一眼——对方正专心致志地切着肉排，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安静得好像刚才那个笑是幻觉。
但安琳娜知道不是。
她拿起叉子，戳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热气腾腾的，肉汁在舌尖化开，比她这辈子——两辈子？——吃过的任何一顿饭都香。
她低下头，拼命嚼，把那股差点涌上来的酸涩一起嚼碎了咽下去。
“好吃吗？”莉安娜忽然问。
“……嗯。”安琳娜没抬头，声音闷闷的。
“那就好。”莉安娜说，“以后找不到食堂，可以来找我。”
安琳娜的叉子顿了一下。她终于抬起头，看着对面那张尚带笑意的脸，窗外的阳光正好洒在她们之间，把那盘泛着油光的烤鸡腿照得闪闪发亮。
“……好。”她说。
莉安娜又低下头去切肉排了。安琳娜也低下头继续吃。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但食堂人来人往的嘈杂声像一层柔软的白噪音把她们包裹起来。安琳娜嚼着嚼着，忽然发现自己记住了这条路的走法——从一个叫莉安娜的女孩身边开始，不论怎么走，都不会丢。
她把这个念头按进心里，连同那块没咽下去的鸡肉一起，用力吞了下去。
第三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