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琳娜在第二天早上发现了一件令人安心的事：她和莉安娜同班，而且座位就在隔壁。
班主任念座位表的时候，她正低着头在课桌上画圈圈，完全没注意听。直到旁边有人拉开椅子坐下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轻轻一声“吱”，她才抬起头，正对上莉安娜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早。”莉安娜说。
“……早。”安琳娜眨了眨眼，“你坐这儿？”
“嗯。”莉安娜把课本放在桌面上，动作不急不慢，“我本来就在这个班。你在我旁边。”
安琳娜花了两秒钟消化这个信息。旁边的意思是——上课的时候，她的手肘和她的手肘之间只隔了一道课桌的缝隙。近到她能看见莉安娜翻书时食指指甲盖上一道浅浅的白痕，不知道是磨的还是磕的。
“那你昨天怎么没来上魔法基础理论？”安琳娜问。
“昨天上午我在补剑术训练的学分。”莉安娜翻开课本，“今天课表不一样。”
“哦。”
安琳娜点了点头，收回视线，翻开自己的课本。第一页还是空白，她掏出笔，在扉页上歪歪扭扭写下“安琳娜·维斯特”几个字，写到“斯”字的最后一笔时笔尖滑了一下，拉出一道小尾巴。她盯着那个尾巴看了两秒，决定放弃修改。
旁边传来极轻的一声“嗤”。
安琳娜转过头。莉安娜正低着头看书，嘴角的弧度却出卖了她。
“……你在笑。”安琳娜说。
“没有。”莉安娜没抬头。
“你嘴角翘起来了。”
“风吹的。”
“教室里哪来的风——”
“窗户开着。”
安琳娜转头看了一眼窗户。确实开了一条缝，早晨的风正从那道缝里挤进来，吹得窗帘微微鼓起。她张了张嘴，找不到反驳的话，只好把脸转回去，嘀咕了一句“狡辩”。
莉安娜没接话。但安琳娜余光瞥见她翻页的手指停了一瞬，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捻了一下，像在忍什么。
然后上课铃响了。
第一节是魔法史。老师在讲台上声情并茂地讲述“第三纪元末期的魔力流通体系改革”，安琳娜听了大约十分钟，眼皮就开始打架了。她昨天一晚上没睡好，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放走廊那幕，怎么都停不下来。天快亮才迷迷糊糊合了一会儿眼，现在报应来了。
她的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坠，笔尖在课本上拖出一条波浪形的线，从“魔力流通”四个字的边缘一路滑到页脚，画出一个完整的半圆弧。她的下巴快要碰到桌面的时候——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食指轻轻抵住了她的额头。
安琳娜猛地一激灵，脑袋弹起来，差点磕到那只手。她茫然地转头，看见莉安娜正侧着身，那只手已经收回去了，放在桌面上，指尖微微蜷着，像刚刚碰完什么烫手的东西。
“你差点砸到桌子。”莉安娜的视线还落在课本上，声音压得很低。
“我……我没睡。”安琳娜揉眼睛，“我就是低了一下头。”
“嗯。”莉安娜说，“低头了三分半钟。”
“你数了？”
“没数。”莉安娜翻了一页书，“大概估的。”
安琳娜的耳根又开始发热了。她坐直身体，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到讲台上。但五分钟之后，她又开始犯困。这一次她咬着嘴唇硬撑，两只手撑着下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努力保持清醒的猫头鹰。
旁边的莉安娜没有说话。但安琳娜感觉到有一道视线从侧面扫过来，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过了一会儿，一张纸条被轻轻推过课桌之间的那道缝隙，停在她的手肘旁边。
安琳娜低头看了一眼。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干净利落，笔锋带着一股练剑之人特有的干脆：
“撑不住就睡，我帮你看着老师。”
安琳娜愣了一秒。然后她偏过头看莉安娜，对方正低头在书上写笔记，侧脸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那只推纸条的手还没完全收回去，指节搁在桌沿，无意中叩了两下，又停住了。
安琳娜把那张纸条折了一下塞进袖口。她没睡，但嘴角翘起来了。
第二节课是魔力实操基础。全班转移到训练室，每个人站在自己的施法圈里练习基础聚能。安琳娜站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个用来测试魔力浓度的水晶球。她把手放上去，集中注意力，试着像课本上写的那样让魔力从掌心“流淌”出来。
水晶球亮了一下，然后“嘭”的一声冒出一股黑烟。
安琳娜被呛得直咳嗽，挥手驱散烟雾。旁边的同学投来好奇的目光，安琳娜干笑两声：“……第一次，第一次。”
一只端着水杯的手从旁边递过来。安琳娜抬头，莉安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的施法圈外面，另一只手里还托着自己的水晶球——她的球体表面流动着均匀的淡金色光芒，稳定得像一颗小太阳，和她脸上那副“什么都没发生”的表情形成鲜明对比。
“你刚才施力的角度不对。”莉安娜说，语气平淡，“手腕太高了。低一点。”
安琳娜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旁边，重新把手放上水晶球。她试着把手腕压低，想象魔力像水一样从掌心淌过去。水晶球闪了两下，这次没有冒黑烟，但里面浮起了一团灰蒙蒙的东西，像一团脏棉花。
“……”安琳娜盯着那团脏棉花，陷入了沉默。
莉安娜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又动了。但这次她没有憋着，而是很轻地笑了一声，然后迅速用手背挡住嘴。
“你笑什么！”安琳娜压低声音，“我觉得比刚才好多了！起码没有爆炸！”
“嗯。”莉安娜放下手，眼睛里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笑意，“进步了。继续。”
安琳娜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总觉得那个“继续”里藏着点什么，但一时又找不到证据。她重新把手放上去，这一次她用力过了头，水晶球里那团脏棉花直接炸开，又一股黑烟喷出来，呛得她把脸扭到一边疯狂咳嗽。
莉安娜在旁边的笑声藏不住了。很低，很克制，但肩膀在抖。安琳娜一边咳一边瞪她，眼睛里泛着咳出来的水光，看上去又狼狈又可怜。莉安娜看见那个表情，笑意突然停了一下。她的眼神在安琳娜泛红的眼角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我教你一个诀窍。”莉安娜收回视线，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聚能的时候不要想‘输出’，想‘邀请’。魔力不是你推出去的，是它自己愿意过来的。”
安琳娜愣了一下。“邀请？”
“嗯。”莉安娜把手放到自己的水晶球上，那颗金色的光球微微跳动了一下，像在回应她的触碰，“你跟它说话。在心里说。说你想要它帮你。”
安琳娜看着那颗光球，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团还没完全散干净的黑烟，若有所思。她重新把手放上去，闭上眼睛。邀请，她在心里重复。帮我。拜托了。
水晶球安静了几秒。然后里面慢慢浮起一颗极其微小的光点，像夜空中最远的那颗星。只有一粒，但它是金色的。安琳娜睁开眼睛的时候，那颗光点晃了一下，又消失了。
但她看见莉安娜的视线落在那颗消失的光点上，然后抬起眼来看她。那个眼神里有惊讶，有好奇，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更深的东西。
“……你天赋很好。”莉安娜说，“只是不会用。”
安琳娜还没来得及回答，下课铃响了。
午休的时候，安琳娜趴在课桌上补觉。她真的撑不住了，脑袋一沾桌面就沉进了梦里。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记得梦见了一片草地，有人在她旁边唱歌，旋律很熟悉，但她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她是被周围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吵醒的。抬起头的时候，发现课桌上多了东西——一个用纸包着的三明治，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她拆开纸条，看见那行利落的字迹：
“食堂买的，凉了记得加热。”
没有署名。但她认得这笔迹。
她转头看向莉安娜的座位，那里已经空了，外套挂在椅背上，大概是去训练了。安琳娜拿起那个三明治，拆开纸咬了一口，火腿和生菜裹在松软的面包里，还带着一点微温。她嚼着嚼着，忽然发现自己另一只手还攥着早上那张纸条。两张纸条，一前一后，叠在一起，被她捏出了浅浅的折痕。
她把两张纸条都展平，夹进了课本的扉页里。
窗外阳光正好。安琳娜趴在桌上继续补觉，但这一次她嘴角是翘着的。旁边那个空座位上挂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外套的主人还没回来。
安琳娜闭上眼睛之前想了一件事：那个梦里的旋律，好像断断续续又浮现出来了。她哼了一小段给自己听，哼完又忘了。但那种安心感留了下来，像一碗热汤从喉咙滑进胃里，暖洋洋的，让人想就这样一直睡下去。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莉安娜已经坐在旁边了。正翻着一本书，手边放着两杯水，其中一杯推到了安琳娜的桌角。
“醒了？”莉安娜没抬头。
“……嗯。”安琳娜揉着眼睛坐起来，顺手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温度正好。
然后她发现莉安娜翻书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点点。
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但整个午休时间，安琳娜趴在桌上，余光里始终有一截挽到手臂的衬衫袖口和一小片晒成浅麦色的后颈，安静地坐在她旁边，像一棵不用浇水也能一直长的树。
安琳娜把脸埋进臂弯里，怕自己笑出声来。
第四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