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的“顺路”还算合理。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安琳娜正在收拾课本，把今天收到的纸条——莉安娜画的一只歪歪扭扭的太阳花——夹进扉页里。她刚合上课本，就听见旁边传来椅子被拉开的声响。
“走了。”莉安娜说。
安琳娜抬头：“你今天也回宿舍？”
“嗯。”
“那一起吧。”安琳娜背上书包，“我记得你宿舍在西门那边，我走东门……”
“东门那边今天在修路。”
“啊？”安琳娜眨眨眼，“可是早上来的时候还好好的。”
“中午挖开的。”莉安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条真理。她背上自己的剑袋，朝门口扬了扬下巴，“走东门要绕一圈，从西门走反而近。”
安琳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她跟在莉安娜身后走出了教室。走廊上三三两两的学生结伴而行，夕阳从西侧的窗户斜斜地铺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安琳娜走在莉安娜旁边，看着那道被拉长的影子在地面上和她的影子并排走着，步伐的节奏意外地合拍。
“你今天实战观摩课怎么样了？”安琳娜问。
“还好。”莉安娜说，“看了二年级的对练，有几个人的出剑角度可以再调一下。”
“你看了别人的对练，心里都在想这个？”
“嗯。”莉安娜侧头看了她一眼，“不然还能想什么？”
安琳娜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剑术首席嘛，看什么都能看出门道来，应该的。她没再追问。
到了西门门口，莉安娜往右拐，安琳娜发现这确实是回她宿舍的方向。她跟上去，两个人沿着种满梧桐树的林荫道走了一会儿，安琳娜在某个岔路口停住了脚步。
“我住那栋。”她指了指左边的楼。
莉安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嗯。我路过这栋。”
“你住哪栋？”
“再往前两百米那栋灰的。”
“那确实顺路。”安琳娜点点头，朝她挥了挥手，“明天见。”
莉安娜没有立刻走。她站在原地，看着安琳娜转身往宿舍楼走了两步，然后开口：“……明天早上食堂的肉饼不错。”
安琳娜回头：“你怎么知道明天肉饼不错？”
“看公告栏写的。”
“你每天经过公告栏都会看一眼？”
“嗯。”莉安娜说，“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安琳娜站在宿舍楼门口，看着那个背着剑袋的背影渐渐走远，夕阳把她那头深棕色的短发照得边缘发亮。安琳娜挠了挠头，总觉得哪里有点怪，但又说不上来。公告栏？她怎么从来不知道公告栏会提前一天写早餐菜单？
算了。应该是她没注意看吧。
第二天，“顺路”的理由升级了。
“我今天要去图书馆还书。”莉安娜在教室门口等安琳娜出来时说，“图书馆在你宿舍旁边那栋楼。”
安琳娜想了想。确实，图书馆东翼和她宿舍楼只隔了一条小街。“那一起吧。”
路上经过图书馆门口的时候，安琳娜等着她进去。但莉安娜脚步没停，直接走过去了。
“……你不是要还书？”安琳娜指着身后的图书馆大门。
“还完了。刚路过的时候顺带还了。”
“你什么时候还的？”
“刚才你蹲下系鞋带的时候。”
安琳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系得工工整整的鞋带，又抬头看了看莉安娜面不改色的侧脸。她蹲下系鞋带的那段时间满打满算不超过五秒，莉安娜在五秒之内完成了进图书馆、还书、出来的全套流程？她是长了翅膀吗？
安琳娜张了张嘴想追问，但莉安娜已经走快了半步，肩膀的幅度刚好隔开了一点点距离，像是用那个背影告诉她：不用问了。安琳娜把那个疑问咽回去，跟在后面继续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比昨天更长，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深橘色的光带。
第三天，理由开始不太对劲了。
“我去买文具。”莉安娜在走廊上对她说。
安琳娜看了看她手里那支笔帽已经被咬出牙印的钢笔：“你的笔没水了？”
“快没了。”
“那走吧，学校门口的文具店确实在我回宿舍的必经之路上。”
她们一起走到文具店门口。莉安娜进去了，安琳娜在外面等着。过了不到一分钟她就出来了。
“买好了？”安琳娜看着她空荡荡的手。
“嗯。”
“笔呢？”
“我改主意了。那支还可以再写两天。”
安琳娜盯着她的侧脸。夕阳恰好从背后的屋檐斜斜地打过来，把莉安娜的耳朵映成半透明的暖红色——不知道是光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安琳娜看着那抹红色，心里的疑问像水泡一样往上冒，冒到水面又啪地碎了。
“怎么了？”莉安娜偏过头来看她。
“……没什么。”安琳娜收回视线，“走吧。”
她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稍微快了一点。身后的脚步声跟在很近的地方，保持着一个始终没有拉开的距离。安琳娜走了两步，忽然在某个拐角处猛地停住脚步。身后的脚步声比她预期中晚了一拍才停下来。
安琳娜转身，正对上莉安娜略微怔住的表情。
“……你不是要回宿舍吗？”安琳娜问。
“嗯。”
“你的宿舍从刚才那个路口拐，比跟我走这条路近一半。”
莉安娜看着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慌乱，只是安静地和她的目光对上，像是在确认什么。过了两秒，她开口了：“走那边要过一段没有路灯的小路。”
“所以？”
“你一个人走那段路不安全。”
安琳娜张了张嘴。她想说那段小路她早上走过晚上走过，从来没出过什么事。她想说王立学院的治安好到连野猫打架都有人管。她想说你宿舍明明在西边，跟我走东边多绕了大半圈——但她看着莉安娜那双认真的眼睛，那些话一个个在舌头上打了个转，又老老实实地退回去了。
“……好吧。”她说，“那就走这边。”
她转身继续走。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但她注意到自己放慢了脚步，像在配合什么人并肩而行时才会有的那种步频。旁边的脚步声也在同一时刻调整了幅度，两个人的步伐在石板路上踩出了几乎同步的节拍。
安琳娜盯着前面的路，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她想不明白为什么。
但她知道自己没有阻止这件事。
第七天。
莉安娜站在教室门口等她。背着剑袋，一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另一只手上卷着一本薄薄的书。
“今天是什么理由？”安琳娜走过去，主动开了口，“买文具？还书？公告栏提前写了下周的菜单？”
莉安娜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今天没理由。”
“没理由？”
“就是顺路。”
安琳娜盯着她。莉安娜表情平静，眼底却有一种很少见的坦然，像是一个人终于不再费心编借口了，就那么直白地把真实心思放在那里，等着对方来捡。
安琳娜的耳朵开始发热。她别开视线，往前走了两步。“走啊。”
身后的脚步声跟上来，在第三步的时候和她保持了并排。
夕阳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面上，肩并肩走着。安琳娜低着头看那两道影子——她在左边，莉安娜在右边。影子里的她们比现实中的她们更近，近到肩膀碰着肩膀。安琳娜盯着那个交界的部分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莉安娜开口：“你在看什么？”
“影子。”安琳娜老实回答，“你看，它们靠在一起了。”
莉安娜没有立刻接话。过了好几秒，她的声音才从旁边传来，比平时低了半度，像是喉咙里那根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嗯。看到了。”
安琳娜抬起头。她看见莉安娜的视线也落在她们脚下的影子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浮着一点很柔的光，像夕阳落进了湖水，光晕在水面慢慢散开。
安琳娜的心跳快了两拍。
她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并肩走在种满梧桐树的林荫道上，脚下的影子一直靠在一起，从路的这头到路的那头，始终没有分开过。
走到宿舍楼门口的时候，安琳娜停下来转身。莉安娜也停下来了。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夕阳在她们之间铺开一层暖融融的光。安琳娜张了张嘴，想说“明天见”，但她发现“明天见”这三个字已经不能表达她想说的所有了。
“你明天……”她顿了一下，又接上了，“……明天还顺路吗？”
莉安娜笑了。真正的笑，嘴角的弧度完完整整地展现在夕阳里，眼尾弯出两道温柔的细纹，安琳娜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又松开了。
“顺路。”莉安娜说，“每天放学我都顺路。”
然后她转身走了。那个背着剑袋的背影在夕阳里渐渐变小，消失在梧桐树影的尽头。安琳娜站在宿舍门口，手抓着书包带子，手心有点汗，心跳快得像刚跑完一整条走廊。
她花了五秒钟平复呼吸。然后她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明天的纸条，她要提前写好。画一朵花。不，画两朵。
一朵给那个叫“顺路”的借口。一朵给那个说“每天”的人。
第九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