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战课的训练场比安琳娜想象中大了很多。
穹顶高得像一座小型体育馆，四壁镶嵌着用于加固结界的魔法符文，地面铺着特制的抗冲击石板。今天的内容是模拟对战——由老师操控的拟态魔物会被投放到场地中央，学生分组轮番上前应对。按照老师的话说：“不要求你们打赢，只要能在魔物面前坚持三分钟不倒下，就算合格。”
安琳娜站在场边，看着前面几组同学轮番上场。米拉那一组打得手忙脚乱，两个人在魔物的触手攻势下连滚带爬，虽然狼狈但确实撑满了三分钟，下场的时候米拉一边喘一边朝安琳娜竖了个拇指：“你待会儿记得跑快一点！”
安琳娜咽了口唾沫。
轮到她了。老师挥动法杖，场地中央的魔法阵亮起，一团黑色的雾气迅速凝聚成形——拟态魔物约莫一人半高，体型像一头被拉长了的熊，表面覆盖着流动的暗色黏液，四只触手状的肢体在地面上反复拍打，发出沉闷的声响。
安琳娜站在场上，手里握着老师分发的防护法杖，掌心全是汗。她的队友——一个她连名字都没记住的男生——已经退到安全线后面了，把正面对抗留给她一个人。她深吸一口气，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课上教的防御术式。
魔物动了。那四条触手同时朝她的方向抽过来，速度快得像四道黑色的鞭子划破空气。安琳娜本能地举起法杖施放防御屏障——光盾在她面前展开的瞬间，第一道触手狠狠砸在上面，发出一声巨响。安琳娜被冲击力震得后退了两步，脚后跟踩到石板边缘的一处凸起，整个人趔趄了一下。
“稳住！”老师在远处喊。
安琳娜咬紧牙关重新站稳。第二道触手从侧面扫过来，她来不及转身，只能侧身闪避——触手擦着她的肩膀掠过，带起的风刮得她耳膜生疼。然后第三道、第四道同时落下，她从缝隙里钻了过去，但脚下一绊，整个人摔倒在地。
“站起来！”米拉在场边喊。
安琳娜撑着手想要爬起来。但她抬头的那一瞬间，看见了那道朝她正面砸来的触手——黑沉沉的，带着呼啸的风声，在视野里急速放大——
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现在的声音。是另一个声音。更远、更闷、更沉重。像墙塌了。像有人喊她的名字。像一道白光劈下来，把整个世界切成两半。她的身体僵在原地，手脚像被冻住的铁块，使不上一点力气。瞳孔开始收缩，心跳快得像要从胸口撞出来，眼前的那道黑色触手在那一瞬间和记忆里另外一道白色的光重叠在了一起——
“安琳娜！”
一个声音穿过那片混乱的轰鸣切了进来。很短、很急、很用力。然后是风声。一道比那道触手更快的东西划过了她的视线边缘——剑刃出鞘的弧光。银白色的，在训练场的魔法灯下划出一道干净的半圆。
然后她听见“噗”的一声。那道将要砸到她脸上的黑色触手在半空中被斩断了，断口喷出黑色的碎屑，像一团被撕碎的墨汁在空中散开。残余的部分抽了回去，缩在魔物的身体边缘痉挛着。
安琳娜跪坐在地上，浑身僵硬。她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双手撑在身前，头微微仰着，瞳孔还没有完全聚焦。她没有看见那道剑光是怎么从鞘里出来的。她只看见那个人站在她面前，深棕色的短发被那道斩击的余风掀起一小片，剑尖斜指着地面，剑刃上残留的黑色液体正在顺着金属表面缓缓滑落。
莉安娜。
她的后背对着安琳娜。那个背影不算特别宽，肩线利落，腰背挺直，训练服的下摆被刚才的动作带起了一角。她挡在安琳娜和那只魔物之间，像一道被钉进地里的银色界碑。
“……你退后。”莉安娜没有回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但很稳，“三分钟还没到，我会撑完。”
安琳娜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她想说“我已经不合格了”，想说你不用管我，想说你为什么冲过来了——但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喉咙里堵着一团热的东西，像一块被烧透了的棉花，堵在声带前面，怎么都推不出去。
那只被斩断了一条触手的魔物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剩下的三条触手同时朝莉安娜的方向砸来。比刚才更快、更猛烈，像是被激怒了。
莉安娜动了。
她侧身的幅度极小，刚刚好让第一道触手擦着她的衣角落空。紧接着她顺着那个侧身的惯性旋了半圈，剑刃在旋转中划出第二道弧线——这一剑比刚才更短、更急，“啪”的一声将第二道触手从中截断。第三道从上方压下来，她抬起左手用手臂外侧硬扛了一下，整个人被压得单膝跪地，石板地面在她膝盖落下的位置炸开一道裂纹。但她右手握着的剑在跪地的同时斜向上刺出，剑尖精准地贯穿了那道触手的根部。
魔物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剩下的残肢在地面上剧烈抽搐了几下，然后砰地炸成一团黑雾，消散在空气中。
训练场安静了两秒。然后老师的声音响起：“……突发事件处理完毕。这组……过了。”
米拉第一个冲进场，跑到安琳娜身边蹲下来：“安琳娜！你没事吧？你脸色好白——”
安琳娜还跪坐在地上。她的目光越过米拉的肩膀，落在那个刚刚站起来的人身上。莉安娜收剑回鞘的动作很干脆，金属入鞘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她的左手袖子被撕裂了一截，小臂内侧露出一片泛红的淤青，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刚做完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然后她转过身来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扫过安琳娜的脸，在看到她的脸色时，微微皱了一下眉。莉安娜走过来，在米拉旁边蹲下，目光和安琳娜平齐。
“……怕了？”她问。声音比刚才柔和了很多，低低的，像怕惊到什么。
安琳娜点了点头。她发现自己还在发抖，手指尖的颤抖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整条手臂，怎么也停不下来。莉安娜看了一眼她那双发抖的手，然后伸手——没有握她的手，而是轻轻把她的袖子拉下来遮住了她露在外面的手腕，像在帮她挡一截不知从哪儿来的风。
“结束了。”
安琳娜深吸一口气。她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但身体比她的意志诚实得多。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点控制不住的颤：“……你怎么冲过来了？那不是你的组——”
“我看见你摔了。”莉安娜说，“你摔了之后没站起来。”
安琳娜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认真、有担忧，还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近乎执拗的东西，像是某种被刻进了本能的反应——只要她看见安琳娜摔倒了，她就会冲过去。没有任何理由能拦住她。
“……你的手，”安琳娜的目光落在她左臂那截撕裂的袖口上，“你被砸到了。”
“破皮而已。”
“会淤青。”
“嗯。”
“回去要涂药……”
“你担心这个？”
安琳娜张了张嘴。她才发现自己在说这些——在替莉安娜担心，在想着她受伤了要涂药——而这前后她自己的腿还软得站不起来。她的脸又开始发烧了，这次不是因为害羞，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羞惭和某种柔软的感情。
“……谢谢你。”她最终说。声音很小，但很清楚。
莉安娜看着她。然后她站起来，朝安琳娜伸出了右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张，像在等她把什么东西放进去。安琳娜看着那只手——指节分明，虎口有握剑磨出的薄茧，掌心里有一道浅浅的旧痕——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莉安娜把她拉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安琳娜晃了一下，莉安娜另一只手在她肩膀上虚扶了一把，确认她站稳了才松开。
“走吧。”莉安娜收回手，“下课了。”
安琳娜跟在她身后走出训练场。她的腿还有点软，但走在外面的走廊上时，风吹过来，她慢慢觉得那股僵硬从身体里一点点退下去了。她看着走在前面的那个背影——左臂的袖子破了一截，露出来的小臂上淤青已经开始泛紫了。那个背影走得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稳，但安琳娜注意到她握着剑袋提把的左手比平时多用了一点力，大概是那片淤青确实在疼。
安琳娜的胸口又涌上那种热热的感觉。这次没有堵住，而是顺着喉咙一路蔓延上来，最后从眼角溢出来——一丁点，很小，她飞快地用袖子蹭掉了。
“你哭了？”前面的莉安娜忽然放慢脚步。
“没有。”安琳娜说，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风吹的。”
莉安娜没有回头。但她放慢了脚步，等着安琳娜跟到她旁边。两个人在走廊的暮色里并排走着，安琳娜发现她左臂垂着的时候，指尖在微微蜷缩，像在忍疼。她犹豫了两秒，然后把自己的书包从右肩换到了左肩——这样她的右臂就空出来了。她走着走着，右臂的衣袖偶尔会擦到莉安娜的左臂，极轻，像一只不敢落定的蝴蝶。
莉安娜没有躲开。
安琳娜把那个触感收进心里，和她收集的那些纸条、那张擦了嘴角的纸巾、那些夕阳下并肩的影子放在一起，存进了同一个抽屉里。
她知道以后还会收到更多。
第十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