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琳娜最近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奇怪的循环：每天早上信心满满地走进训练场，然后在二十分钟之内被现实打回原形。
今天也不例外。
莉安娜教她的那个基础聚能动作，她明明已经在心里默念了二十遍步骤——手腕放低，想象魔力像水一样流出去，不要推，要邀请——但当她真正试图把那团光芒从掌心推出去的时候，它还是在她面前炸成了一朵不规则的灰蓝色烟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类似烧焦草皮的奇怪味道。
“……”安琳娜盯着自己掌心残留的那缕烟，沉默了三秒钟。
“手腕又抬高了。”莉安娜站在旁边，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最后一下你用力了。”
“我没用力！”安琳娜转过头辩解，“我真的是用‘邀请’的——我还在心里说‘拜托你了’——它自己炸的——”
“你说‘拜托你了’的时候，是不是心里在想着‘这次一定要成功’？”
安琳娜张了张嘴。她确实想了。她每次说“拜托你了”的时候，脑子里都跟着一句“这次一定要成功啊不然又要被围观了”——她以为魔力听不见后面这句。她垂下肩膀，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蔫下去。
“要不你再来一次。”莉安娜退后一步给她让出空间。
“我不想……”安琳娜嘟囔。但她还是把手举起来了，掌心朝向训练场角落那个被炸了无数次的靶子，深吸一口气。光芒重新汇聚，比刚才小了一点，颜色从灰蓝变成一种暧昧的浅紫色。安琳娜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它推出去——
那团浅紫色的光芒飘出去大约两步远，然后像一朵被戳破的肥皂泡一样，“噗”的一声在空中散掉了。安琳娜看着那缕消散的淡紫色余雾，膝盖忽然一软，整个人蹲了下去。她把脸埋在双膝之间，两只手搭在头顶，像一株被晒蔫了的卷心菜。
“……为什么就是不行啊。”她的声音从膝盖缝里闷闷地传出来，“昨天晚上我在宿舍练了好久，明明可以飘出去五步了——”
“你昨天练到了几点？”
“两点——不是，重点是它不行！它今天不行！我到底哪里做错了——”安琳娜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变成一连串含糊不清的嘟囔。她把头顶埋得更深了，整个人缩成一小团蹲在训练场的地板上，浅金色的头发从指缝间漏出来，松散地搭在手背上。像一只因为抓不到逗猫棒而决定放弃整个猫生的猫。
莉安娜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训练场里很安静，只有角落魔法灯发出的嗡嗡声，还有窗外风吹过树梢的沙响。安琳娜蹲在那里，肩膀微微起伏着，整个人沮丧得快要变成一滩水。
然后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她头顶上。
轻轻的。温热的。掌心贴在她头顶的发旋处，手指微微收拢，顺着发丝的走向缓慢地划过——从头顶到后脑，指腹擦过柔软的浅金色发丝，像在抚平一张被揉皱的纸。
安琳娜整个人僵住了。
她蹲在那里，能感觉到那只手还在她头上——没有用力，就是放着的，像停了一只偶然落下来的鸟。指尖的温度透过发丝传到头皮，又从头顶一路蔓延到脖颈，顺着脊梁骨一节一节地淌下去，最后沉进胃里，暖洋洋地在那片空荡荡的地方化开了。她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起来了，从耳垂到耳廓，从淡红变成深红，最后几乎要滴血。
“……你，”安琳娜终于从膝盖缝里发出声音，那个声音高了整整一个调，像被人在嗓子里拧了一颗螺丝，“你在干嘛。”
“安慰你。”莉安娜说。语气很平稳，像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
“安慰人要摸头吗——”
“嗯。我养父教的。”
“你养父教的跟你摸我头有什么关系——”
“他觉得有用，我就试了。”那只手还在她头上没离开，指腹顺着发丝又划了一道弧度，“你还在沮丧吗？”
安琳娜蹲在那里，头顶上那只手的存在感强烈到让她整个人都变成了一根被拉满的弦。她张了好几次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沮丧了。但是我——我现在不会动了。”
“为什么？”
“因为你摸我头。”
“摸头为什么会让人不会动？”
“因为——因为——”安琳娜把脸更深地埋进膝盖缝里，后面的话变成了一堆含混的气音。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烫得像刚从开水里捞出来的鸡蛋，那股热度甚至扩散到了脖子和锁骨。她整个人蹲在那里，头顶上那只手像一座温暖的界碑，定住了她所有的动作。
过了大约三四秒，莉安娜收回了手。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安琳娜在她收手之后又蹲了两秒才慢慢抬起头来。她的脸还是红的，刘海被刚才的姿势压出了几道凌乱的弧度，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不知道是被气出来的还是被摸出来的。莉安娜低头看着她的表情，嘴角的弧度控制不住地向上翘了一点点。
“……你脸好红。”
“因为你摸了——”安琳娜猛地站了起来，但因为蹲太久腿麻了，站起来的一瞬间膝盖一软整个人朝前栽去。莉安娜单手扶住了她的肩膀，稳住她的时候两个人的距离突然变得很近——近到安琳娜能看见莉安娜领口第二颗纽扣上印着的细小徽章纹路。
安琳娜猛地弹开了半步，站稳，盯着地面某块石板的裂缝，声音急促而混乱：“我好了！我没事了！再来一次！这次我一定——我一定给你飘出去十步——”
“不用急。”莉安娜收回手，退回了原来的距离，“明天继续也行。”
“我现在就要练！”
“……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练。”莉安娜看着她绯红还没退尽的耳朵尖，“你先去喝点水。”
“我不渴——”
“你耳朵红的都快烧起来了。去喝。”莉安娜转身走向训练场门口，推开门，“我在外面等你。”
安琳娜站在空荡荡的训练场中央，摸了摸自己头顶。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像刚被人捂住了一小块皮肤然后松开留下的余温。她的手指插进发丝里摸了摸那块地方，指尖碰到头皮的时候她整个人又缩了一下。
“……干嘛摸我头啊。”她对着空无一人的训练场喃喃自语，“摸头这种东西……是能随便摸的吗……”
她走到墙边拿起水杯喝了整整大半杯。凉水从喉咙滑下去，勉强把脸上的温度压下去了一点点。她对着水杯边缘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耳朵还是红的，脸颊还是微红的，嘴角不知道为什么翘起来了，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她把水杯放回原位，使劲搓了两把脸，推门走出去。莉安娜靠在走廊的墙上等她，暮色从侧窗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进一层橘红色的薄光里。她偏过头看见安琳娜出来了，站直身体：“好了？”
“好了。”安琳娜说。这一次她的声音稳了一点，“明天我继续练。一定成功。”
“嗯。”莉安娜转身走在前面。走了两步，她忽然侧过头来看了安琳娜一眼。暮光在她的侧脸上切出一道柔和的明暗交界线，她的睫毛在逆光里变成了一排细密的金色小扇子。
“刚才，”莉安娜开口，“我没摸疼你吧？”
安琳娜脚步一顿。“没、没有。”
“那就好。”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安琳娜跟在她身后，看着那个背影，悄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那股余温还在。她把那只手放下来的时候指尖蜷进了掌心，像是在握紧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跟在莉安娜身后穿过走廊。走在暮色里，头顶残留的温度还在往外渗。安琳娜低头看着地面上两道并排的影子。她想，明天还要练。后天也练。一直练到她能自己站起来为止。这样下一次那只手落在她头顶的时候，她就不会只是蹲在那里不会动了。
她会站起来，转身，看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说：谢谢你。然后继续往前走。
当然，刚才那句“耳朵红得快烧起来了”——她会记在账上。连同摸头那一下。连同“安慰你”那三个字。她把这些全都收进那个越来越满的抽屉里，整齐放好。
夜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凉丝丝的，她吸了一口，走得更快了。
第十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