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琳娜知道自己完蛋了，是在她翻到第十八次身的时候。
她躺在宿舍的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月光，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银白色线条。她从左边翻到右边，从右边翻到左边，从仰面朝天翻成侧卧蜷缩，又从蜷缩翻成大字型摊开。每一次翻身之后她都告诉自己“这次真的要睡了”，然后闭上眼，脑子里立刻回放那个画面——
训练场的暮色里，一只手落在她头顶。指腹顺着发丝的弧度慢慢滑过，温热、干燥、带着一点点剑术训练后残留的力气。她蹲在那里整个人像个被点了穴的雕塑，耳朵尖烧成两颗熟透的樱桃。
安琳娜猛地坐起来，抓起床头那杯凉水灌了一大口。
“别想了别想了别想了——”她对自己说。但脑子这东西很奇怪，越命令它“别想了”，它就越是变本加厉地回放。这一次还带上了触觉——指尖擦过头皮的轻微压迫感，顺着发丝滑到后脑的柔和力道，还有那只手离开时指腹最后一下轻轻压在她头旋上的余韵。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嚎叫。
“摸头就摸头啊……干嘛要那样摸……摸一下就完了啊……还要顺着发丝摸……还摸了两下……”她的声音埋在枕头里含混不清，“我头是什么宝物吗还要那样摸……”
她从枕头里拔出脸来，盯着天花板上的月光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做了一件让她事后恨不得把枕头砸在自己脸上的事：她伸出手，用右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模仿白天的那个触感。
手指擦过头皮，顺着发丝的方向往后滑。力度……不太对。自己的手指和别人的手指感觉完全不一样。安琳娜放下手，盯着天花板，耳根又开始发烫了。
“……我到底在干什么。”她把自己重新塞回被子里，裹成一个卷。
翻来覆去到半夜两点多，安琳娜终于承认了一个事实：她睡不着，而且心跳声好吵。那声音从胸口传上来，咚咚咚咚的，震得耳膜都在跟着一起跳。她不记得自己上次有心跳这么快的时候是什么时候了。也许从来都没有过。
她坐起来，打开床头的灯，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翻开枕头底下那本魔法史插画集——书页翻到某一页的时候，里面掉出一张纸条。她捡起来一看，是莉安娜写的其中一张，上面画着一把歪歪扭扭的小剑，剑刃弯得像被烤软的铁尺。
安琳娜看着那把剑，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然后她把纸条翻过来，盯着空白的那一面看了很久，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你今天为什么要摸我头。”
写完她又觉得这个问法太傻了。她划掉，重新写：
“被人摸头的时候心跳加速是正常的吗？”
写完她又划掉了。她盯着那些被划掉的线条，最终什么都没写，把纸条翻回画着剑的那一面，夹回书里。她把书合上放回枕边，关灯躺下。黑暗中她的心跳声还是那么响，咚咚咚咚的，和头顶残留的那点温热一起，像两个赖着不走的小东西趴在她脑海里不肯离开。
“……到底是什么啊。”她在黑暗中轻声说，“这种感觉。”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不像是害怕，她经历过害怕，那种全身发冷、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的感觉她很熟悉。也不像是生气，她生气的时候会想跺脚或者炸头发。这不一样。这是一种暖的、快的、让人想笑又有点想哭的东西，像吃了一大口太甜的点心，甜到嗓子眼有点发酸。
安琳娜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她想起莉安娜说“安慰你”的时候那股理所当然的语气，想起她侧头问她“没摸疼你吧”时暮色在她眼睫毛上镀的那层金色，想起她训练时站在旁边安静看着她的那个表情——不是不耐烦，不是敷衍，就是安静地站在那儿，等她自己站起来。
安琳娜把脸埋进枕头里，又嚎了一声。这一次声音比刚才小，带着点认命的成分。
她不知道那个感觉叫什么。但她知道它已经赖着不走了。从走廊上第一次对视那天就开始悄悄往里搬东西，搬一块心跳，搬一次回眸，搬一只大小眼猫的简笔画，搬一把烤软了的小剑。现在它搬到她耳朵尖上住了下来，天天在她耳边咚咚敲墙。
安琳娜在黑暗里翻了个身，终于有了点困意。她闭上眼，在快要睡着的那一刻，迷迷糊糊地想到一件事：明天早上，莉安娜还会坐在她旁边。她会给莉安娜带早饭吗？她会说早安吗？她的耳朵还会红吗？答案大概是：会，会，会。
安琳娜在快睡着的意识边缘轻轻笑了一下。然后彻底沉进了梦里。
第二天早上她顶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走进教室，米拉看见她的第一句话是：“你昨晚做贼去了？”安琳娜含混地应了一声，放下书包趴到桌上闭眼补觉。米拉凑过来压低声音：“真的假的？失眠了？”安琳娜从臂弯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还没来的座位，然后把脸重新埋回去了。“……嗯。失眠了。”
米拉没追问。她在旁边坐下，翻开书，时不时瞥安琳娜一眼。过了没一会儿，旁边的椅子被拉开，有人坐下了。安琳娜没有抬头，但她能闻到那股熟悉的皂角气息——和训练场上的一样。
“早。”莉安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安琳娜趴在桌上，声音闷在臂弯里：“……早。”
然后什么东西被放到了她桌角上。安琳娜抬起一只眼睛看了一眼——是一小罐热牛奶，罐壁上还凝着水珠，显然刚从食堂那边的加热柜里拿出来的。
“你眼圈黑了。”莉安娜说，“喝点热的。”
安琳娜盯着那罐牛奶，慢慢坐直了。她伸手拿起罐子，指尖触到微烫的罐壁，热度从指腹一直传到指根。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暖洋洋地淌进胃里。
“……谢谢。”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莉安娜“嗯”了一声，翻开课本。安琳娜坐在她旁边慢慢喝着牛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她侧过头看了莉安娜一眼。对方正低头看书，耳后的旧疤在晨光里露出一小截白色的边缘。安琳娜的视线在那道疤痕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她低头继续喝牛奶，把那些还没理清楚的心跳声暂时放回胸腔里。
总有一天她会搞清楚那是什么的。但不是今天。今天她只想喝完这罐热牛奶，然后挨过第一节课，争取不睡着。如果睡着了，希望旁边那个人不要数她低头了多少分钟。
不过如果她数了，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安琳娜把空罐子放下，嘴角翘起来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旁边的人翻了一页书，翻页的手指停顿了一下，又继续了。晨光从她们之间流过，安静而缓慢。心跳声还在响，但这一次安琳娜没有觉得吵。
她只是听着，让它响着。
第十六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