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琳娜发现不对劲，是在星期三中午。
那天米拉拉她去学院后面的小集市买新出的魔法墨水。莉安娜下午有剑术部的加训，提前去了训练场，走之前把饭卡放在安琳娜桌角说了句“帮我也带一份”。安琳娜收好饭卡，跟米拉一起往校门方向走。
集市在校区东门外，距离教学楼大约走七八分钟的路。安琳娜和米拉穿过校门，沿着林荫道走了一段，路边摆着几个摊位，卖的是学生自制的小型魔力装置和文具。
“你看那个墨水的颜色！”米拉拉着她往一个摊位走，“星空蓝！限量款——据说写出来的字在暗处会发光——”
安琳娜被拽过去，弯腰看着那瓶泛着细碎银光的墨水，确实好看。她正想开口评价两句，忽然觉得脚底软了一下。一阵极轻的晕眩从太阳穴两侧浮上来，像波浪一样微微摇晃了一下她的视线。她扶住摊位边缘，眨了眨眼。
“怎么了？”米拉回头看她。
“……没事。”安琳娜直起身，“可能午饭吃太急了。”她以为自己调整一下就好，但往前继续走了大约十几步之后，那股晕眩变成了更具体的东西——指尖开始发麻，像血液被什么力量挤向了末端又撤走。她的视线边缘微微泛白，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米拉走在她前面几步，正低头看另一个摊位上的东西，没注意她落下了。安琳娜停下脚步，想喊她，但她发现自己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虚。胃里翻上来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感，像里面被人掏走了一块什么，只剩一圈薄壳在撑着。
她试着往前走。麻的感觉从小臂蔓延到手肘，心跳变得又急又浅，像一只困在笼子里来回扑腾的鸟。她又走了三步，那股晕眩猛地加重了——她的膝盖软了一下，不得不伸手扶住路边一棵树。
“……安琳娜？”米拉终于察觉到了。她转身跑回来，“你脸色好白！怎么了？”
“我……”安琳娜扶着树干，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不知道……就是突然……”
她试着退后一步，往树旁更稳的地方靠了靠。但就是退后的那一步，像是碰到了一个看不见的边界——一阵更强烈的眩晕冲上来，她抓着树皮的手指关节泛白。米拉扶住她的胳膊，声音急起来：“你真的不对劲！我去叫校医——”
“别——”安琳娜抓住她的手腕，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比自己想的更急促，“我……我往回走一下试试。”
米拉愣了一下，但还是扶着她开始往回走。安琳娜刚往回迈出第三步，那种空洞感和指尖的麻木就像潮水退潮一样缓慢地消下去了。第五步的时候，视线边缘的白色消退。第七步，心跳开始平复。第十步，她松开抓着米拉胳膊的手，站直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刚才自己站过的位置。大概离校门口两三米的地方。出了那道门，走了不到一百米。
“你没事了？”米拉上下打量她，“刚才那是什么情况？你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我不知道。”安琳娜说。她看着校门的方向，在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距离。从刚才她停下脚步的地方，到她现在站着的位置，大概……两百步？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地图比例尺，大约一百五十米。而她和莉安娜分开的时候，是在教学楼门口。从教学楼到校门口，加上校门口到刚才她站的位置，满打满算也就三四百米。
她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一个让她后背忽然沁出一层冷汗的可能性。
“……米拉，”安琳娜开口，“你在这等我一下。”她没等米拉回答，转身往校门方向走去。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注意自己身体的感觉。走出校门大约一百步的时候，指尖开始发麻。一百三十步，胃里翻起空洞感。一百五十步，视线边缘泛白。她停住脚步，往回走。往回走的时候那些症状一样一样地消退，像被人用反方向播放了一遍录像。
她站在校门内侧，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指恢复了正常的血色，微微发凉但不再麻木。她攥了攥拳头，确认自己的力气回来了。
“安琳娜，”米拉小跑过来，满脸担忧，“你到底怎么了？你刚才看起来像是要倒——”
“我没事了。”安琳娜抬起头，挤出一个笑，那个笑有点勉强，但大概能糊弄过去，“就是……可能是低血糖。午饭没吃够。”
米拉看了她几秒，眉头还皱着：“真的？”
“真的。”安琳娜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回去。”
她们没再逛集市了。米拉陪她走回教学楼，一路上时不时侧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脸色恢复过来了才稍微放松。到了教室门口米拉拍了拍她的背：“你进去坐着吧，我去帮你把那份饭拿回来。”安琳娜想说自己可以，但米拉已经转身跑了，马尾辫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坐着别动！”
安琳娜走进教室，在座位上坐下来。教室空了大半，午休时间还没结束。她坐在窗边，阳光从侧面照进来落在她膝盖上，暖洋洋的。但她身体里那股残留的寒意还没散干净。
她把手放在桌面上，张开手指，看着自己的掌心。刚才那种空洞感太具体了，具体到无法用“低血糖”来解释。她回想起最近几次类似的症状——虽然都远远没有今天这么严重——上楼梯时忽然的腿软，看书时的轻微眩晕，她在心里和莉安娜的距离大致对应了一下。每次她离莉安娜远了，那感觉就会出现。只是以前她没往那个方向想。
安琳娜把双手合拢，掌心贴着掌心。她脑子里有一个模糊的答案正在成型，那个答案让她既害怕又困惑。如果这是真的，那意味着什么？谁在她身上动了手脚？什么时候？复活的时候吗？她想起塞琳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想起莫里斯说的那句“你是国家的战略资源”——那句话的重音现在听起来不一样了。
她正在出神的时候，教室门被推开了。莉安娜走进来，大概是训练提前结束了，外套搭在胳膊上，额头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薄汗。她看见安琳娜坐在窗边，走过来，把饭卡放在她桌上：“你还没吃饭？”
“吃了。”安琳娜说，“米拉帮我带了。”
莉安娜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平时那截课桌缝隙的宽度。安琳娜注意到那股淡淡的皂角气息重新笼罩过来，和刚才那种空洞感形成了一种无声的对比。那种空洞感退得更远了，像被一道无形的墙挡住。
“你脸色不太好。”莉安娜偏过头看她。
“有吗？”
“嗯。”莉安娜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背，极轻极短，“手凉。”
安琳娜的手缩了一下，又停住了。“……没事。就是刚才走到校门口那边有点累了。”她没有说谎。她确实走了一段路。只是没说的部分是那段路让她差点倒在树底下。
莉安娜看了她几秒。安琳娜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像在检查什么她不情愿展示的东西。然后莉安娜收回了视线，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块包着糖纸的小东西放在她桌上：“吃块糖。”
安琳娜低头看着那块糖。糖纸是浅粉色的，印着一行小字“蜂蜜牛奶味”。她把糖纸剥开放进嘴里，甜味从舌尖蔓延开来，温润绵软。
“……你随身带糖？”
“顺手拿的。”莉安娜翻开书，“食堂门口有。”安琳娜含着那块糖，甜味在口腔里慢慢化开。她把手放在桌面上，离莉安娜的手肘大约一掌宽。她看着那道距离，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如果她现在站起来走到教室门口，那股空洞感会不会回来？她暂时不想验证。她含着那颗糖，听着旁边翻书页的声音，阳光暖洋洋地落在她膝盖上，头顶残留的糖分甜味还在舌尖萦绕。
安琳娜把那个想法压进了心里，没有说出来。她不知道今天这件事意味着什么，但她决定先把它存好。和那些纸条、那张纸巾、那只手套、那罐牛奶放在一起，但放在最底层——那个她暂时还不敢翻出来的位置。
窗外阳光正好。旁边的翻书声均匀安静。安琳娜含化了那颗糖的最后一点碎屑，闭上眼睛。
她今天不想走远。至少现在不想。
第十七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