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琳娜回到教室的那天早上，走廊里比平时安静。
她到得比平时早了大约十分钟，手上拎着两个三明治和一罐从食堂顺路买的牛奶。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她看见那里站着一个人。深棕色的短发，外套搭在肩上，背靠着门框，手里什么也没拿。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那里站了很久。
安琳娜的脚步慢了一拍，然后继续走过去。她走到离门口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莉安娜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血丝，眼角的皮肤泛着很浅的红——像是没睡好，又像是哭了。安琳娜的呼吸滞了一下。
“三天。”莉安娜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点沙哑，“你说三天。今天是第三天。”
“嗯。我回来了。”安琳娜说。
莉安娜看着她。那道视线从她脸上扫过，落在她手里那包三明治上，又移回她眼睛。“你让米拉给我带纸条。就一张。上面只写了‘有事，三天后回来，别担心’。”
“我怕你担心。”
“你觉得那一句话我就不担心了？”莉安娜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她往前走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臂宽。“第一天你没来，我以为你只是请一天。第二天你没来，我问米拉你去哪了，她说你让她别告诉我。第三天你没来，我去你宿舍楼下站了三次，你窗户关着，窗帘拉着。”
安琳娜的手指在纸袋边缘攥紧了。
“我不是在怪你。”莉安娜说。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眼睛还是看着她，没有移开，“你说了你有事情要处理。你说过有些事跟我没关系但你处理完了才会告诉我。那些我都听到了。但你处理事情的时候，把我放在哪里？”
安琳娜张了张嘴。
“我没有要你现在回答我。”莉安娜说，“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你这三天是在处理你的事情，还是在躲我？”
安琳娜看着她。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从她们身边滑过去。安琳娜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抱着早餐，面前站着那个等了她三天的人。她想起自己在宿舍窗前看着操场方向的时候，想起那些被她收在书里的纸条。她知道答案。
“我没有躲你。”安琳娜说，“但我确实在躲一些东西。我怕在没搞清楚之前面对你，给你一个不完整的答案。我怕你等得太久会累。我怕你……”
她停住了。莉安娜看着她，等她把话说完。
“……我怕我处理不好那些事情的时候，连你也会失去。”安琳娜说。声音很轻，最后几个字几乎被走廊里的风带走了。
莉安娜看着她。过了几秒，她伸出手——不是要握安琳娜的手，而是把她怀里那包三明治拿了过来。她拆开油纸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然后抬头看着安琳娜。
“你三明治里的火腿放多了。”她说。
安琳娜愣了一下。“……我多放了一片。”
“咸了。”莉安娜说，又咬了一口，“但比之前的好吃。”
安琳娜站在原地看着她吃三明治。莉安娜靠在门框上，低头吃着，腮帮子嚼动的时候侧脸的线条微微鼓起。走廊里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她吃得很慢，像是在给安琳娜时间整理那些还没说完的话。
“你三天没睡好。”安琳娜说。
“你也没睡好。”莉安娜没有抬头。
安琳娜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确实没睡好。黑眼圈大概和莉安娜差不多深。她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那个人低头吃自己做的三明治，忽然觉得这三天里那些横亘在她胸口的东西松动了一点。她想起塞琳说的话，想起艾莲娜的名字和那面墙上的字，想起那些还没找到的笔记——那些事情还在，不会消失。但此刻她站在这里，面前这个人吃着三明治，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这个距离是真实的。
“今天晚上训练场。”安琳娜开口了，“我去找你。”
莉安娜抬起头看着她。
“不带剑。”安琳娜说，“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莉安娜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咽下去，把油纸叠好塞进口袋里。她看着安琳娜，嘴角那个弧度出现了——很轻，但安琳娜看得清楚。“行。”她说，“别迟到。”
“嗯。”
教室门从里面被拉开了，米拉的头探出来：“你们俩站门口干嘛呢？上课了——”她看见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的样子，声音忽然小了下去，然后整个人缩回去了，“——算了你们再站会儿，我先帮你们占座。”门又被带上了。
走廊里又只剩下两个人。安琳娜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门，低头笑了一声。莉安娜看着她笑，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一点。
“我进去了。”安琳娜说。
“嗯。”莉安娜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安琳娜走过去的时候两个人擦肩，肩膀的距离不到半个拳。她闻到了那股熟悉的皂角气息，淡淡的，混着早晨阳光的温度。她走进教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莉安娜还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手里捏着那个空油纸团，看着她。安琳娜冲她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她进来。莉安娜把那团油纸扔进门口的垃圾桶，跟着她走进了教室。
米拉已经帮她们占好了位子。安琳娜坐下来，翻开课本。莉安娜在她旁边坐下，翻开自己的书。一切和平时一样。但安琳娜注意到莉安娜今天把书包放在桌面上而不是桌肚里，靠她那侧的拉链没有拉上，里面露出了一角浅色的东西——是一张折好的纸条，放在最顺手能拿到的位置。
安琳娜低头看着自己课本的扉页，嘴角弯了一下。她把手伸进笔袋里，摸到里面那张昨晚写好的纸条——“三天后见”——还夹在书页里。她没有把它拿出来。但她知道今天放学后她会带它去训练场。今晚在那里，她会说一些话，关于自己，关于那些还没处理完的事，关于她愿意让莉安娜看到的那一部分。剩下的，等她找到艾莲娜的笔记再说。
窗外的阳光落在课桌中间那条缝隙上，把两个人的课本边缘照成同一种温暖的颜色。安琳娜翻开第一页，开始听课。旁边传来翻书页的声音，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她听着那道声音，觉得三天里缺的那一块终于补回来了。
第三十八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