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安琳娜到训练场的时候，莉安娜已经在那儿了。
她坐在场地边的长椅上，没有带剑袋，外套搭在膝盖上。训练场的主灯已经关了，只有靠墙那排辅助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整个场地笼进一层昏沉的暖色调里。安琳娜走过去，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但比平时近。
“你来了。”莉安娜说。
“嗯。没迟到吧？”
“没有。我也刚到。”
安琳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今天没有带任何东西——没有书包，没有课本，没有三明治。她只带了自己过来。她坐在长椅上，膝盖并拢，两只手交握着放在上面。莉安娜在旁边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促。
“我这三天，”安琳娜开口了，“在查一些关于我家人的事情。”
莉安娜侧过头看着她。辅助灯的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投成一小排细密的阴影。
“我家人很早就去世了。”安琳娜说，“在我很小的时候。我一直以为那场事故是意外。但最近我发现了一些东西，那些东西说明那件事可能不是意外。”
她没有说“我死的时候”，也没有说“我复活”。她用的是“我家人”和“那场事故”。这是她能给出的最接近真相又不暴露全部的说法。
“我在查档案。”安琳娜继续说，“主楼的旧档案室、图书馆东翼的地下室，还有一些别的地方。有人在我家人死后把很多记录都涂黑了、销毁了。但我找到了一些残片，上面有一些名字和线索。”
莉安娜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有一个人的名字反复出现。”安琳娜说，“她叫艾莲娜·维尔。她可能是当年负责处理我家人档案的人。她后来失踪了，但她在失踪之前把一些重要的东西藏了起来。我在找那些东西。”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莉安娜的视线落在她手上，然后移回她的侧脸。
“这些事跟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印记有关。”安琳娜说，“我身上有一个印记，是别人植入的。那个印记和我的家人、和那场事故、和艾莲娜·维尔都有关系。我在查的，就是这些事。”
她说完之后靠回椅背上，看着训练场尽头那面被灯光照亮的墙壁。那些话在她嘴里已经转了三天，说出来的时候比她预想的更平稳。她没有说“我是复活的人”，没有说“我是你妈妈”，没有说那些她还没准备好碰触的部分。但她把“我在查什么”和“我为什么要查”交出来了。这是她能给的第一个部分。
莉安娜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开口了：“所以你三天没来学校，是在查这些。”
“嗯。”
“你一个人去的。”
“嗯。”
“图书馆东翼地下室那种地方，你一个人进去的。”
安琳娜侧过头看着她。莉安娜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的线条比平时更紧一些。那个表情安琳娜见过——是她每次看到安琳娜做了危险的事之后才会出现的表情。
“那里面没有危险。”安琳娜说，“就是一些旧文件柜——”
“你怎么知道里面没有危险？”莉安娜打断她，“你进去之前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吗？你不知道。你一个人下去了。”
安琳娜看着她。莉安娜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语速快了一点，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安琳娜忽然意识到那是什么——她在担心。比“担心”更重一点，带着一种被排除在外的闷。
“我不是一个人。”安琳娜说，“塞琳——那个宫廷魔法师——她也知道这些。她告诉我一些内幕。我是从她那里知道地下室位置的。”
莉安娜看着她。“你信她？”
“不完全信。”安琳娜说，“但她知道的事情比我想象的多。她告诉我艾莲娜·维尔是她的导师，艾莲娜在失踪前留了一些笔记，里面可能有解开我身上印记的方法。”
莉安娜听到“印记”两个字的时候，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安琳娜知道她记住了这个词，但她没有追问。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把那几个信息在脑子里整理了一遍。
“你要找那些笔记。”莉安娜说。不是问句。
“嗯。”
“你知道在哪里吗？”
“不知道。但艾莲娜习惯把东西分散藏在几个地方。找到一个，剩下的就不远了。”
莉安娜把搭在膝盖上的外套拿起来叠好，放在长椅中间那段空位上。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安琳娜，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微微前倾。辅助灯的光在她眼睛里映出一个很小的亮点。
“我帮你找。”她说。
安琳娜看着她。
“你别说‘不用’或者‘我自己能行’。”莉安娜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商量的重量，“你一个人进地下室，一个人翻档案，一个人在宿舍待了三天不告诉我。你觉得这样是在保护我，还是在把我推开？”
安琳娜张了张嘴。她想说“我没有推开你”，但话到嘴边，她想起前几天在岔路口莉安娜说的那句话——“你以为那是给我空间，但其实你在把我往外推”。她闭上嘴，把那些习惯性的辩解咽了回去。
“我习惯了。”安琳娜说。声音很轻，“习惯一个人处理事情。在我以前的生活里，没有人跟我一起做过这些。我遇到事情就是自己扛，扛到扛不住为止。我不知道怎么让别人帮我。”
莉安娜看着她。过了几秒，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两个人之间的那段空隙上方。安琳娜低头看着那只手——掌心的旧痕、指节的薄茧、虎口上那些熟悉的细小印记。她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莉安娜握住她的手，力道很稳。
“以后遇到事情，”莉安娜说，“先告诉我。”
安琳娜感受着那只手的温度从掌心蔓延到手腕。她想起黑暗的资料室里那只穿过人群找到她的手，想起樱花树下那只落在她头顶的手，想起路灯底下那只伸过来等她放上去的手。每一次她都没有主动去够，每一次都是那只手先找到她。现在那只手又来了，但她不想只当被找到的那个人。
“好。”安琳娜说。她收拢手指，回握住那只手，“以后告诉你。”
两个人坐在训练场的长椅上，握着手，看着空荡荡的场地。辅助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石板地面上并排躺着，肩膀碰着肩膀。过了不知道多久，莉安娜松开了手，但没有收回，只是把手放在长椅上，指尖碰着安琳娜的指尖。
“那个艾莲娜·维尔，”莉安娜开口了，“她的笔记长什么样？有什么线索？”
“不知道。”安琳娜说，“我只知道她喜欢把东西分散藏。塞琳说她习惯在每处放一个标记，引导到下一个地方。”
“那我们就从她最后待过的地方开始找。”
“她最后待过的地方是宫廷魔法研究所。我进不去。”
莉安娜想了想。“你进不去。但塞琳进得去。”
安琳娜看着她。莉安娜的侧脸在灯光下线条利落，眉眼里有一种安琳娜很熟悉的东西——那种面对难题时认真拆解的表情，和她在训练场上分析对手破绽时一模一样。安琳娜忽然觉得胸口里那团一直压着的东西又松了一层。那些碎片和拼图还在，那些被涂黑的名字和失踪的人还在，但此刻坐在她旁边的人正在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接过去看，然后说“一起”。
“明天我去找塞琳。”安琳娜说。
“我陪你去。”
“她可能不想见第二个人——”
“我在外面等。”莉安娜说，“你进去谈。如果谈完之后需要去下一个地方，我跟你一起去。”
安琳娜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她点了点头。
两个人站起来，走出训练场。外面的夜风比刚才凉了一些，吹在脸上很清醒。她们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交替着穿过光与暗的交界。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安琳娜停下来。莉安娜也停下来。
“明天早上食堂门口。”安琳娜说。
“嗯。我帮你带牛奶。”
“我帮你带三明治。”
莉安娜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转身往西区宿舍方向走了。安琳娜站在岔路口目送那个背影。这一次那个背影走到拐角处的时候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右手朝后面摆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短，但安琳娜看得清楚。
她站在路灯底下笑了一声，然后转身走进宿舍楼。上楼的时候脚步比前三天任何一天都轻。明天她要去见塞琳。后天她可能要去找艾莲娜的笔记。那些事情还在前面等着她，那些真相还没有浮出水面。但此刻她走在楼梯上，手指上还残留着刚才交握的温度。
她打开房门走进去，把灯打开。桌面上那本魔法史插画集还摊在昨天翻到的那一页。她坐下来，在空白处画了两个小人，一个手里拿着剑，一个旁边画了一个指向远方的箭头。她在箭头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一起找。”
第三十九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