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莉安娜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
她没有去食堂门口。她先绕着主楼走了一圈，经过中庭、图书馆侧门、训练场后面的那条小路。晨雾还没散，石板路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湿气。她走得不快，步频和平时差不多，但视线在扫过每一个拐角、每一条岔路的时候会多停留半拍。走到训练场后面那排灌木丛旁边的时候，她看见一个穿深灰色外套的人站在图书馆东翼的侧墙下面，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像是在等人。那个人看见莉安娜走过来，把烟收进口袋，转身往相反方向走了。
莉安娜在灌木丛旁边站了几秒。那个人的步态她昨天在食堂门口见过——受过训练的步态，脚跟先着地，重心压得很稳，走路的时候肩膀几乎不晃。她记住了那张脸。然后她转身往食堂门口走。
安琳娜已经在台阶上等她了。手里抱着两个三明治，看见她走过来就递过去一个。莉安娜接过来拆开油纸咬了一口。两个人站在台阶上吃早饭。莉安娜一边嚼着三明治一边扫了一眼食堂门口的几个角落——昨天那两个穿深灰外套的人今天没有出现。但她注意到食堂侧面的窗户外面有一个人影，贴着墙根站着，从那个位置可以同时看到食堂正门和通往后院的小路。
“今天不去食堂吃午饭。”莉安娜咽下最后一口三明治，把油纸叠好放进口袋里。
安琳娜看着她。“昨天那两个人又出现了？”
“换了地方。”莉安娜说，“侧墙后面有一个。训练场后面有一个。正门方向暂时没看到。”
安琳娜把手里最后一块三明治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她点了点头。“中午在教室吃。我多带一份。”
上午的课安琳娜坐在座位上，表面上在听课，但她的注意力一直在走廊方向。每一次有人从教室门口经过，她的余光都会抬起来扫一眼。课间的时候她去了一趟水房，回来的时候在走廊拐角处停了一步——那个穿深灰外套的人正站在楼梯间的窗户旁边，低头看着手里的什么东西，像是报纸或者文件。安琳娜没有继续往前走，她退回到走廊里，从另一条路绕回了教室。莉安娜坐在座位上，看见她回来的时候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拍。安琳娜摇了摇头。莉安娜点了点头。
午饭时间两个人留在教室里。安琳娜从书包里掏出两份三明治和两罐牛奶——早上她多带了一份。两个人坐在课桌旁边吃，窗户关着，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的脚步声被玻璃隔成了模糊的闷响。米拉端着饭回来的时候看见她们坐在教室里吃，愣了一下，然后识趣地没有多问，说了句“我先去食堂了”就走了。
“你早上绕了一圈。”安琳娜咬了一口三明治。
“嗯。”
“看到什么了？”
“三个。训练场后面、图书馆侧墙、食堂侧面。”莉安娜说，“都在固定位置。应该是轮流换班。换班时间大概两小时一次。”
安琳娜把三明治咽下去。她低头想了想。“塞琳给的地图上有一条路线可以从教学楼后面绕到图书馆东翼，再通到校门口那条路。比走中庭和主楼前面要偏一些。”
“那条路经过训练场后面的旧器材库。”莉安娜说，“器材库的窗户对着灌木丛，可以观察但不容易被发现。可以走。”
下午放学的时候两个人没有去塞琳办公室。莉安娜说“今天不去，路线需要重新确认”。安琳娜没有反对。两个人收拾好课本，从教学楼侧门出去，沿着图书馆东翼后面的那条小路往校门口方向走。那条路平时走的人很少，路两旁的梧桐树长得密，把傍晚的光筛成碎片铺在地面上。莉安娜走在前面，步频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安琳娜跟在旁边，两个人肩膀挨得很近。
走到旧器材库后面那段路的时候，莉安娜忽然停下脚步。安琳娜差点撞上她的后背。她抬头顺着莉安娜的视线看过去——前面的拐角处站着一个人，深灰色外套，手里没有拿烟，但站姿和昨天食堂门口那两个人一模一样。那个人看见她们之后没有走，反而朝她们的方向走了两步。
“请问是莉安娜·索恩吗？”那个人开口了。声音很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腔调，“宫廷魔法部特别事务局第三科。我们想跟你谈一下关于安琳娜·维斯特的事。”
莉安娜站在原地没有动。安琳娜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能看见她后颈的线条绷得很紧，肩膀微微下沉。那是她在训练场上准备出剑之前的姿态。
“谈什么？”莉安娜问。声音很稳。
“关于你和她之间那条纽带的运行状态。有些数据需要当面确认。”那个人从外套内侧掏出一个证件晃了一下，“不会占用太多时间。十五分钟就好。”
“现在不行。”莉安娜说。
“那明天也可以。”
“明天也不行。”
那个人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但眼神比刚才冷了一点。“莉安娜同学，这件事涉及到王国的稳定运行。我们没有恶意，只是需要确认一些数据。”
莉安娜没有接话。她侧过头看了安琳娜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安琳娜读懂了——往后退，从器材库后面那条小路绕回去。安琳娜没有动。她站在莉安娜旁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莉安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转回去看着那个人。
“数据确认可以找塞琳。”莉安娜说，“她是宫廷首席魔法师。她负责所有锚点相关的对接事务。”
“塞琳女士的权限范围我们已经了解过了。这次我们需要直接和你确认。”
“那你们需要正式的预约。”莉安娜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把安琳娜完全挡在了她身后。安琳娜看着那个背影——深棕色的短发、利落的肩线、微微下沉的膝盖。和训练场上那个挡在她和魔物之间的背影一模一样。
那个人看着莉安娜，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把证件收回口袋里，嘴角的弧度终于落了下来。“好。那我们明天再来。”他转过身走了。深灰色的外套消失在拐角后面。
莉安娜站在原地等了几秒。然后她转过身面对安琳娜。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莉安娜的表情很平静，但安琳娜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还在微微攥着。
“回去吧。”莉安娜说。
安琳娜没有动。她看着莉安娜的眼睛。“你刚才挡在我前面了。”
“嗯。”
“你不用每次都挡在我前面。”
莉安娜看着她。过了几秒，她往前迈了半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几乎为零。她低头看着安琳娜，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不是在挡。我是在站。我站哪儿，你就站哪儿。”
安琳娜站在小路中间，傍晚的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她看着面前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胸口里有什么东西涨了一下。她伸出手，在莉安娜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那个触碰很短，但莉安娜的手指翻过来回碰了一下。
“走吧。”安琳娜说，“绕回去。”
两个人转身沿着器材库后面的小路往回走。安琳娜走在莉安娜旁边，步频和对方调到一致。莉安娜突然递过来一张纸条“赛琳给的。”
安琳娜接过看了一眼。只有一行字：“今晚来办公室。情况有变。”
安琳娜把纸条收好，加快了一步。旁边的莉安娜也加快了一步。两个人走在暮色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并排落在地面上。
第五十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