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琳办公室的门在她们身后关上时，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
塞琳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份文件。那文件是深蓝色封面的，左上角印着王立安全委员会的徽记，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批注，字迹很潦草，但安琳娜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签名——埃德加·诺曼。塞琳把文件转过来对着她们。上面只有一页，正文很短：强制调离令。签发日期是今天。执行日期是后天。
“今天下午送来的。”塞琳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面上，“埃德加在报告里写的是‘锚点活跃度持续超出安全阈值，建议立即将目标对象转移至封闭设施进行长期稳定化处理’。封闭设施。长期。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要把她关起来。”莉安娜说。声音很平。
“意味着后天早上就会有人来带她走。”塞琳把文件合上，“比我们预想的时间提前了一天。后天你们原定的研究所潜入计划来不及了。”
安琳娜站在桌子旁边，手指按在桌沿上。她低头看着那份深蓝色的文件封面，把那几个字又读了一遍。强制调离。执行日期后天。她抬起头看着塞琳：“今晚去研究所。现在。”
塞琳看了她几秒。“现在去的话，你们要在夜里穿过半个校园、穿过仓库区、钻进通风管道、找到档案层、再原路返回。天亮之前必须回到学院，否则明天早上的点名会发现你们不在。”
“来得及。”莉安娜说，“四十分钟到研究所，十五分钟空档进出管道，十分钟找咒文，四十分钟回来。总共不到两个小时。”
塞琳看着她。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牛皮纸袋，抽出最后三张纸——研究所的备用地图、一份通风管道内部的简图、以及一张写着固定咒文最后几个字符的草稿残页。“固定咒文在档案层的最里面一排铁皮柜。艾莲娜的习惯是把东西放在最底层。你们找到之后核对这张草稿上的字符。全部吻合再取走。”
安琳娜把三张纸收好。她抬头看着塞琳。“你留在这里，如果埃德加的人来问——”
“我会说你们在宿舍。”塞琳说，“他们不会进女生宿舍搜查——至少今晚不会。但明天早上如果他们发现你们不在，我就拦不住了。”
安琳娜点了点头。她转过身看着莉安娜。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桌子的一角。办公室里的灯只有一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很长。
“走吧。”安琳娜说。
两个人走出办公室。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楼梯口那盏应急灯还亮着。安琳娜走在前面，脚步很快。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跟在后面的莉安娜。“你养父说的那个通风管道的入口——是在仓库区东侧墙根下面，被铁板盖住的那个？”
“嗯。”
“铁板上有没有锁？”
“没有。他说的是一块可掀开的铁板。从里面推不开，从外面可以掀。”
安琳娜点了点头。两个人继续下楼。出了主楼大门之后，夜风迎面扑来。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昏黄地亮着，远处的宿舍楼窗户零星有几盏还亮着灯。两个人贴着图书馆东翼的侧墙走，经过白天走过的那条小路，经过旧器材库，绕到校园后面那条通往仓库区的小径上。
月亮被云遮住了，路面上只有远处路灯投过来的一点余光。安琳娜走在莉安娜旁边，能听见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石板路面上交替响着。她走了几步之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你怕吗？”
“怕。”莉安娜说，“但今晚必须去。”
“如果被他们发现了——”
“那就跑。”莉安娜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刚好在这一刻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她的侧脸上。她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我跑得比你快。我会拉着你跑。”
安琳娜低头笑了一声。那个笑很短，但从胸口里浮上来的。她加快了一步，两个人并肩走着。仓库区的轮廓在夜色里渐渐清晰起来——几排低矮的砖房，屋顶被风吹得有些斑驳，周围堆着一些废弃的木箱和铁架。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木头和铁锈的气味。
莉安娜走到东侧墙根下面停住了。她蹲下来用手电筒贴着地面照了一圈，然后把一块靠墙的铁板掀开。铁板下面是一个方形的开口，黑漆漆的，里面吹出来一股潮湿阴冷的空气。莉安娜用手电筒往里照了一下，管道是方形的，大概半人宽，管壁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
“我先下去。”莉安娜说。她把剑袋从肩上解下来放在旁边，侧身钻进开口里。安琳娜看着她消失在黑暗中，过了几秒里面传来一声短促的回应：“下来。”
安琳娜跟着钻进去。管道比她想象的窄，两侧的管壁贴着肩膀，她只能侧着身子往前挪。手电筒的光在管道里照出一道细长的白色光柱，照出管壁上那些陈年的水痕和灰尘。莉安娜在前面带路，每走一段就用手电筒扫一下管壁上的标记——那些标记是艾莲娜留下的，小小的圆圈加波浪线，用铅笔画的，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走了大约五十米之后，管道出现了一个分叉口。莉安娜在分叉口停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左边。“左边。”她说。安琳娜跟着她往左转。左边的管道比右边窄一些，管壁上的标记更密集了。又走了大概二十米，管道尽头是一扇铁栅栏。莉安娜用手电筒扫了一下栅栏上的锁——老式的机械锁，和档案室那个电子锁不一样。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金属片，插进锁孔里拧了两下。锁弹开了。
两个人钻出管道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间狭窄的房间里。房间里堆着几排铁皮柜，和档案室、禁书区一样的柜子。天花板上有一盏老旧的灯管，没有亮。空气里的灰尘比管道里更重，安琳娜忍住了没打喷嚏。
“最里面一排。”她压低声音说。
两个人沿着铁皮柜之间的过道往房间深处走。手电筒的光扫过一排排柜门，在最后一排柜子前面停住了。安琳娜蹲下来，拉开最底层那格柜门。里面放着几个文件夹和几张散开的纸页。她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第三张的时候手指停住了。那张纸上写着一组符文，排列方式和塞琳给的草稿残页完全一致。
“找到了。”她低声说。她把那张纸抽出来，核对了一遍上面每一个字符。全部吻合。她把纸折好放进内衣口袋里贴着身体放好。然后她站起来，转身看着莉安娜。
“拿到了。走。”
两个人原路返回。从铁栅栏出去、沿着管道往回走。走到分叉口的时候莉安娜忽然停住了脚步。她把手电筒关掉，用手按住了安琳娜的肩膀。安琳娜屏住呼吸。管道外面有声音——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从管道上方传来的，闷闷的，但越来越近。
“有人来了。”莉安娜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着安琳娜的耳朵，“别动。”
两个人在管道里蹲下来，贴着管壁屏住呼吸。脚步声从头顶上方经过，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远了。莉安娜等了大概半分钟才重新打开手电筒。光线照在管壁上，安琳娜看见她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走。快。”
两个人加快速度往出口方向挪。钻出铁板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比进来的时候更冷了一些。莉安娜把铁板盖回去，拎起放在旁边的剑袋。安琳娜站在墙根下面，把那页咒文从内衣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还在。她把它重新放好，抬起头看着莉安娜。
“他们提前巡逻了。”莉安娜说，“今晚不能按原计划慢慢来。明天晚上就来不及了。我们现在就得去找塞琳准备仪式。”
安琳娜点了点头。两个人沿着原路往校园方向跑。夜风从身后追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安琳娜跑在莉安娜旁边，脚步踩在石板路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她攥着口袋里那页咒文，心跳很快，但步子很稳。
跑到教学楼侧门的时候两个人停下来喘了口气。安琳娜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着。莉安娜站在她旁边，呼吸比她还快一些，但稳得住。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明天晚上。”安琳娜说。声音被喘息切成了几段，“仪式。不能再等了。”
“嗯。”莉安娜抬起手，把她额前那缕被汗水粘住的碎发拨开。手指在她额角停了一拍才收回去。“回去睡觉。明天还有一天。”
安琳娜点了点头。两个人从侧门进去，各自回了宿舍。安琳娜关上门之后没有开灯，直接靠在门板上滑坐下去，把口袋里那页咒文掏出来攥在手心里。她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桌前，打开台灯，把那页咒文和塞琳给的草稿残页并排放在一起，逐字核对了一遍。全部吻合。
她关上台灯，躺到床上。明天晚上。仪式。她闭上眼睛。
第五十一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