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的课安琳娜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坐在座位上，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课本上方。口袋里那页咒文贴着身体放着，像一枚已经被点燃了引线的火种。昨晚回来之后她几乎没睡，躺在床上把今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排——白天正常上课，等天黑之后去找塞琳，准备仪式。每一步都要稳，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旁边的莉安娜安静地坐在那里，翻着课本，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行字。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安琳娜注意到她今天没有穿外套，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中段，左手一直放在桌面下。那个姿势安琳娜见过——在训练场上，那是随时可以起身的姿势。
第三节课开始没多久，教室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三下，不紧不慢。安琳娜的手指在笔杆上攥紧了。讲台上的老师停下翻书的手，走过去拉开了门。门外站着两个人。深灰色的外套，整齐的领口，和昨天在小路上拦住她们的那个男人一样的装束。为首的是个女人，短发，面容冷峻，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徽章——三角形里嵌着一柄权杖。宫廷魔法部的徽记。
“打扰了。”那个女人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我们是宫廷魔法部特别事务局第三科的。需要找一位学生——安琳娜·维斯特。有一份文件需要她当面确认。”
教室里安静了一拍。所有目光同时转向安琳娜的座位。安琳娜坐在那里，手指还攥着笔，后背僵得像一块石板。她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密密麻麻的，像一层被绷紧的网。她慢慢地放下笔，站起来。
“我就是。”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稳。
那个女人朝她点了一下头，礼貌但不容拒绝。“请跟我们走一趟。不会占用太多时间。”
安琳娜从座位上走出来。她经过米拉身边的时候余光扫到米拉的表情——张着嘴，眼睛瞪得很大，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敢出声。她走到过道里，往教室门口走了两步——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挡在了她前面。
莉安娜站起来了。她从座位上出来，一步就跨到了安琳娜面前，把她整个人挡在身后。教室里响起一阵压低了的吸气声。安琳娜从莉安娜的肩膀后面看过去——她的后背挺得很直，肩线利落，站姿和在训练场上面对对手时一模一样。
门口那个女人看着莉安娜，眉毛微微抬了一下。“这位同学——”
“她哪儿都不去。”莉安娜开口了。声音很平，但很清楚。教室里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那个女人沉默了一拍。她身后的另一个人往前走了一步，手放在外套侧面，像是随时准备做什么。莉安娜没有退。她站在过道中间，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往后伸了半步，指尖碰到了安琳娜的手腕。那个触碰很短，但安琳娜感觉到她指尖的力度——稳住，别动。
“莉安娜·索恩同学。”那个女人的语气比刚才低了一点，“这是宫廷魔法部的正式传唤。妨碍执行公务是可以被处理的。”
“传唤需要有正当理由。”莉安娜说，“你们手上那份文件——上面写的是‘转移’还是‘传唤’？”
那个女人的表情没有变化。“文件内容不需要向你说明。”
“那就等有正当理由再来。”莉安娜说。
教室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凝住了。老师站在门边，表情不知所措，嘴唇动了几下但什么也没说出来。学生们坐在座位上，有的低着头假装在看课本，有的偷偷侧着眼睛看。米拉坐在后排，两只手攥着课本边缘，指节发白。
那个女人看了莉安娜几秒。然后她的视线越过莉安娜的肩膀，落在被挡在后面的安琳娜身上。“安琳娜同学，我建议你自己走出来。继续躲在同学后面解决不了问题。”
安琳娜站在莉安娜身后。她能感觉到那个后背挡在她前面的温度——隔着两层衬衫布料，那股暖意从莉安娜的肩胛骨传过来，贴在她的胸口位置。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莉安娜旁边。莉安娜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安琳娜读懂了——我不动，你也不用动。
安琳娜转头看着门口那个女人。“我不跟你们走。我要留下来上课。”
那个女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她嘴角的弧度微微收紧了一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这是宫廷魔法部签发的强制调离令。执行日期是明天。如果你不配合，明天早上会有人来带你走。到时候场面不会像现在这么好看。”
莉安娜往前走了半步。那个动作很小，但把安琳娜又挡回了身后半步的位置。她看着门口那个女人，灰蓝色的眼睛在走廊窗户透进来的光里很亮。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像一柄剑被从剑鞘里一寸一寸地抽出来：
“她是我的。”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安琳娜站在莉安娜身后，整个人像被那句话钉在了原地。她看着莉安娜的后脑勺——深棕色的短发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很淡的金色边缘，耳后那道旧疤在光线里显出一道细白的纹路。那句话落在空气里，沉甸甸的，像一枚被投进深水里的石子。它没有激起水花，但它一直在往下沉。
门口那个女人看着莉安娜。过了几秒，她把那张强制调离令重新折好放进口袋里。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安琳娜注意到她看莉安娜的眼神比刚才多了一层东西——一种在重新评估对手时才会出现的审视。
“好。”那个女人说，“明天早上。会有正式的人员来接她。到时候你们再拦也不迟。”她转身走了。另一个人也跟在她身后离开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楼梯口。
教室里的寂静持续了两拍。然后老师清了清嗓子，说了句“继续上课”，把门带上了。学生们陆续把视线收回来，翻课本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但安琳娜注意到前排有几个同学在偷偷回头看她和莉安娜。米拉从后排探过头来，无声地朝她比了个“你没事吧”的口型。安琳娜点了一下头。
莉安娜还站在过道里。她等到门口那些脚步声彻底消失了才转过身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教室里几十双眼睛都在假装不看她们，但安琳娜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像针尖一样扎在背上。
“走吧。”莉安娜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度。她走回座位坐下来，把桌面上的课本翻到正在讲的那一页。安琳娜跟着坐下来。她的手还有点抖，但她拿起笔的时候把笔杆握稳了。旁边的莉安娜安静地翻着书，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安琳娜看见她翻页的手指停在页脚，很久没有动。
下课之后米拉第一个冲过来。她蹲在安琳娜的课桌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刚才那两个人是谁？什么强制调离令？莉安娜你怎么——”
“说来话长。”安琳娜说。
“那你什么时候能说？”
“今晚。”
米拉看着她。过了两秒，她站起来拍了拍安琳娜的肩膀。“行。今晚。我帮你们把风。教室后面那条走廊我熟。”她转身走了，马尾辫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安琳娜坐在座位上，手指在课桌下面攥着。她侧过头看了莉安娜一眼。莉安娜正低着头翻课本，侧脸在窗外的光里很安静。她忽然想起刚才那句话——“她是我的”——那是莉安娜第一次在公众面前把两个人的关系说得这么清楚。以前那些都是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的——纸条、摸头、黑暗中的牵手、樱花树下的告白。但今天她说给了所有人听。
安琳娜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她把那本课本翻到扉页，拿出笔，在那只大小眼的猫旁边画了两个字。
“你的。”
她合上课本的时候，旁边的莉安娜翻了一页书。翻页的手指轻快了一些。
（本文字数：约2780字）
第五十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