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萌在尸体堆里躺了大概三分钟。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第一次模拟的神经残留比她想象中更严重，双腿软得像被抽了骨头，小腹还在发麻，被撕裂过的地方隐隐作痛，仿佛林清烟的牙齿还嵌在她的肩膀上。
“系统。”她在心里问，“模拟里受的伤，现实会留下痕迹吗？”
“模拟结束后，宿主身体状态回归现实节点。但神经痛感与肌肉记忆会以永久沉淀形式保留，随模拟次数增加而累积。”
苏小萌沉默了一下。
“也就是说，我白疼了，但疼的经验留下了。”
“可以这么理解。”
“下次能更抗揍。”
系统没有回答。
苏小萌翻了个身，抓住旁边一根断裂的钢筋，把自己从尸堆上撑起来。训练区里还活着的学员和教官已经撤得差不多了，远处还有零星枪声和异能爆炸的光。天色越来越暗，铅灰的云层低得快要压到头顶，空气中的焦糊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呛得嗓子发干。
她低头检查了一遍身体。
校服裙脏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白衬衫从肩到下摆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锁骨和半边肩膀，灰白色的天赋印记在暗色中格外刺眼。她把衣领拢了拢，勉强遮住伤口，然后沿着倒塌的墙体往生活区走。
灰色天赋，在灾变前线唯一的好处是没人管你死活。
坏处是，所有人都默认你应该死。
“快看，那个灰废还活着。”
苏小萌抬眼。
生活区临时安置点里挤着从战场撤下来的低阶学员，浑身挂彩，脸上还带着没褪的恐惧。说话的是个十四五岁的男孩，绿色天赋，长得尖嘴猴腮，怀里抱着一枚裂了的晶核，像抱着一块保命的护身符。
他旁边几个学员都看过来，目光里没有多少恶意，只有一种看乞丐的厌恶和看爬虫的麻木。
苏小萌没理，径直往里走。
“喂，灰废，你刚才是不是掉队了？”男孩跟上来，伸手去拽她的胳膊，“问你话呢，我们绿队折了四个人，你居然没——”
苏小萌停住，侧过头。
她的眼神让男孩的手僵在半空。
其实那双眼睛不凶，甚至因为失血而显得有些涣散。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灰蒙蒙的，像火场里最后一点余烬，别人看一眼就本能地缩手。
“别碰我。”苏小萌说。
声音很轻，嗓子还是哑的。
男孩被那一瞬间的眼神震住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伸手。苏小萌转身走进安置点最角落的废墟缝隙里，把身体缩进两块断裂楼板之间的暗处。
终于清静了。
她开始复盘。
第一次模拟，死了。死亡方式：情欲过载。导火索：她精准踩中了林清烟前世被折辱的记忆，逼出龙系本能觉醒度12%。
信息量很大。
第一，林清烟对“白发+灰色天赋”的反应确实和原著完全对应。前世的宿怨像一道暗门，她的脸就是钥匙。但钥匙插进去之后，门后面是失控的龙系本能，不是可以掌控的情绪反应。
第二，12%的觉醒度就能让她死。她的情欲耐受力不足以支撑更高强度的龙息侵蚀。想要在模拟中活得更久、拿到更多信息，她必须先在这具身体里堆出足够的抗性。
但现实里她不能修炼。
所以抗性怎么堆？
苏小萌闭着眼，把这个问题嚼了五遍，然后发现问题本身就错了。现实里不能修炼，但模拟里可以。系统说过，所有体魄、抗性、精神、细微能力全部永久沉淀。也就是说，她必须在模拟中主动承受、适应、叠加龙息侵蚀，把耐受力直接逼出来。
用死亡换抗性。
痛，但有效。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林清烟在现实中也会受影响。
虽然模拟时间静止，现实里什么都没发生，但身体会记住。不是林清烟的身体，是苏小萌自己的身体。她每一次从模拟中带回来的神经残留、肌肉记忆、痛苦经验，都会改变她在现实中的神态、反应、气息。
她在模拟里被林清烟触碰过的地方，在现实里再见到林清烟时，会先一步产生本能的颤栗和反应。
这会让林清烟察觉到不对劲。
那最好。
这是饵。
正想到这里，肚子叫了。
苏小萌摸了摸胃部，终于意识到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她现在是个18岁的灰色天赋萝莉，体能约等于零，在大灾变前沿只凭这具身体，连明天都活不过。
灰色的天赋印记贴在她身上，像一块下等贱民的烙印。没有能量吸收，就没有战力，没有战力，就没有队伍愿意接纳。没有队伍，就分不到食物、水源、晶核和庇护所。灰色天赋在这里，本来就是被淘汰的名单。
她必须抓紧时间。
“系统，第二次模拟机会，需要我再挑衅林清烟一次，对吗？”
“是。”
“难度会加吗？”
“系统的判断标准不公开。但系统会评估宿主每次博弈的主动程度、风险程度、对林清烟本能的触动程度，综合判定是否给予模拟机会。若博弈强度低于第一次，则判定失败，不奖励次数。”
苏小萌微怔，随即笑了。
“也就是说，第一次我当众跳楼逼她出手，第二次就必须比这更狠，才能拿次数。这系统，是逼着我越赌越大。”
系统机械音平稳重复：“唯一获取途径固定不变。”
苏小萌从废墟缝隙里钻出来。
天黑了。安置点里稀稀拉拉亮起几盏晶核灯，冷白的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跟尸体差不多。她穿过人群时，那些或麻木或鄙夷的目光落在身上，像灰一样轻。
她在找林清烟。
林清烟早就走了。苏小萌用原主的记忆拼凑出答案：林清烟属于军方高层直接调动的S级战力，跟这些训练营学员完全不在一个体系。她出现在第十二号废墟训练区，是因为异族突袭时她正巧路过。这种级别的战场，只够让她活动活动筋骨。
要再见到她，得等人族下一轮大动作。
苏小萌走到训练区出口，站在半塌的金属闸门下面，望向外面的荒野。
灰色的荒原延展到天际，地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微光，像地狱深处烧上来的余烬。远处有异族的嘶吼，还有战车引擎的轰鸣，一列军方的黑色装甲车正沿着裂缝边缘巡防，车顶的探照灯扫来扫去，像怪兽的眼睛。
她需要靠近林清烟。
以她现在的身份和战力，想在现实里接近一个S级战力，几乎不可能。除非——
苏小萌垂下眼。
除非林清烟主动来找她。
因为在模拟里，她看到了林清烟那一瞬间的迟疑。在现实里，她也看到了林清烟转身离开前，在废墟出口停的那一下。
林清烟记得她。
一个灰色废物，当众叫出她的名字，精准戳中她的前世伤疤，从四楼跳下来让她接住。这种事对林清烟来说，不可能当没发生过。
所以接下来，林清烟会查她。
查一个灰色天赋的孤女，什么背景、什么来历、为什么知道那些事。
而苏小萌只要活着，等着，继续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在合适的时机再踩一脚。
第二次模拟的机会，就在那一脚上。
她深吸一口气，把校服外套裹紧了一些。夜风卷着异族的血腥味和地底火毒的气息，从荒野的方向灌进来，吹得她浑身发冷。
“林清烟。”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上好像还残留着模拟里的龙息余温，烫得她心脏发紧。
“下次见面，我会把你逼到30%。”
她转身，回到安置点。
刚找到一处墙角坐下，一双脏兮兮的军靴停在了她面前。
苏小萌抬头，看到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女人，穿着军方的黑色制服，肩上没有衔，但腰间别着一枚银色的调查官徽章。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苏小萌，手里拿着一块电子记录板。
“苏小萌，灰色天赋，第十二训练区幸存学员。”女人念道，“今天下午，你在四楼护栏上对S级战力林清烟喊了一句话。”
苏小萌仰着头，没说话。
“你认识林清烟。”调查官的语气很平，但眼睛像鹰一样盯着她，“你是什么人？哪来的情报渠道？给你三秒钟。”
“一。”
苏小萌微微偏头。
“二。”
她笑了。
“我不认识她。”苏小萌说，“我只是想找个最厉害的人接住我。如果能接住，说明我命不该绝。如果摔死了，反正灰色天赋活着也没用。”
调查官的手指停在记录板上。
“你跳楼，是在赌命？”
“对。”
“为什么选林清烟？”
苏小萌看着调查官的眼睛，忽然想起自己在模拟里看到的那双竖瞳。她舔了舔嘴角的裂口，声音慢悠悠的。
“因为她看起来最漂亮。”
调查官：“……”
“还有事吗？”苏小萌把腿缩起来，在墙角团成一团，“没事我要睡觉了，灰色天赋明天还得自己去翻尸体找吃的。”
调查官沉默地看了她几秒，最终在记录板上划了一下，转身离开。
苏小萌闭上眼睛。
系统没有提示。
但她知道，这份调查记录会在二十四小时内，送到林清烟的案头。
她的第二次博弈，已经开始了。
而在她的意识深处，那片模拟器留下的黑暗里，有十二道细小的龙息火苗，正像蛇一样，盘踞在她的神经末梢上，一跳一跳地，等着下一次被点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