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烟站在十二号训练区北塔的废墟顶上。
晨雾还没散尽，荒野尽头泛起一层脏兮兮的灰白。她穿着军部的黑色制式风衣，衣摆被风翻起来，露出腰间一截银灰色的空间系异纹，像一道裂开的星图，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她的目光落在训练区西侧的临时安置点。
那里有个人，让她昨晚没睡好。
准确地说，根本就没睡。
“林上校。”通讯器里传来调查官的声音，“关于苏小萌的完整档案，已经发到你的终端。灰色天赋，十二岁，父母双亡，半年前进入训练区，无战斗成绩，无天赋波动，无情报背景。她本人给出的跳楼理由是——‘她看起来最漂亮。’”
林清烟没有看终端。
她看着那片低矮的废墟里，一个白色的小点正从墙角爬起来，校服裙灰扑扑的，白发在晨光里泛着冷色。苏小萌。她正蹲在废墟边上翻找什么，动作很轻，像在翻尸体。
“你就因为她长得好看，一夜没睡？”通讯器那边迟疑了一下。
林清烟关掉了通讯。
她看着苏小萌从瓦砾里掏出一小包压缩干粮，拍掉灰，咬了一口。灰色天赋，胸口有伤，嘴角结痂，坐在晨光里吃着一块比石头还硬的干粮，脸上没有半点昨晚死里逃生的后怕。
她不舒服。
那种不舒服从昨天下午苏小萌从四楼跳下来的瞬间就开始了。像一根细小的刺，刺在她两世都没能完全愈合的那道旧疤上。林清烟知道自己本该离开，她的任务已经结束，军方还在等她回去报告灾变前线的异族异动。
但她没有走。
因为她在等一个答案。
苏小萌为什么会知道“林清烟”这个名字。
苏小萌吃完干粮，拍了拍手，站起来，朝北塔的方向看过来。
林清烟确定她们之间的距离，至少有一千米。以灰色天赋的视觉能力，根本不可能看清北塔上的人。但苏小萌就是朝这个方向抬头了，像是一早就知道她在这里。
然后苏小萌笑了。
隔着晨雾，隔着废墟和荒野的风，林清烟看见她对自己比了个口型。
只有两个字。
“早安。”
林清烟瞳孔微缩。
下一秒，她身上的空间系异纹亮起来，周围的空气发出“嗡”的一声低鸣。她从北塔消失，再出现时，已经在苏小萌面前不到三步的地方。
空间跃迁。
晨风被她的突然出现搅碎，灰白色的雾向两侧翻开，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凭空劈开。
苏小萌的眼睛只眨了一下，没退，反而往前凑了半步，仰起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来得真快。”苏小萌说，“我猜你昨晚没睡。”
林清烟垂眼看她。十二岁的白发萝莉，站在废墟边上，校服脏得不成样子，肩颈处的伤口从撕破的衣领里露出来，结着一层薄薄的血痂。她的眼睛是浅灰色的，亮得不正常，像两片被冻住的火。
“你知道我会来。”林清烟说。
“我知道你会查我。”苏小萌的语气很笃定，“昨晚那个调查官姐姐，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只待宰的兔子。她的报告应该已经给你了吧？怎么写的？‘无天赋波动，无情报背景，跳楼原因是犯花痴’？”
林清烟没说话。
“你觉得我犯花痴吗？”苏小萌微微仰起下巴，露出纤细的脖颈，和那块灰白色的天赋印记。晨光落在她的锁骨上，像在吻一片薄薄的瓷器。
“我觉得你脑子有病。”林清烟说。
苏小萌笑出声来，声音又脆又轻，像什么小动物在林子里踩断干树枝。
“彩色至尊骂人的水平也不怎么样嘛。”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往前又迈了半步。现在她和林清烟之间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苏小萌几乎要仰断脖子才能看清她的全脸。风吹过时，苏小萌的白发会扫到林清烟的袖口，像在试探一道无形的底线。
“你还不走吗？”苏小萌问，“S级战力，大清早在废墟里跟一个灰色废物聊天，别人看见了会笑话的。”
林清烟的手指无意识地蜷曲了一下。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的声音低下来，不再是问句，像是逼迫。
“我说了啊，一个不害怕你、还觉得你漂亮的人。”
“别用这种腔调跟我说话。”林清烟突然伸手，扣住她的下颚，把她的脸抬高。力道不重，但苏小萌的下巴被锢得发疼。
这个动作太像模拟里了。
苏小萌的大脑轰地一下，某种神经记忆像被点着了似的窜上来。那些被塞进骨头缝里的痛苦、窒息、颤栗、被撕开的感觉，像潮水一样从脊椎底部涌到头皮。
她的腿软了一瞬。
脸上的表情也变了。
林清烟察觉到异样，皱起眉。她没松手，反而加重了一点力道，把苏小萌拉得更近，几乎要贴到自己身上。
“你抖什么？”林清烟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掩饰的探究，和某种本能的兴奋。
苏小萌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被林清烟捕捉到了。
那些模拟里留下的身体记忆，在现实的近距离触碰下自动翻涌出来。她的肌肉记得林清烟的体温、手掌的力度、龙息喷在耳侧时的灼热。她的神经记得那双竖瞳贴在自己颈间的压迫感。这些东西正在现实里被激活，让她的反应变得极其不自然。
这种不自然，在林清烟眼里，就是破绽。
“你的身体很怕我。”林清烟慢慢低下头，凑到苏小萌耳边，一字一句，“但你嘴上还在撩拨我。为什么？”
“因为……”苏小萌喘了一口气，把发软的膝盖绷直，逼自己笑起来，“因为我赌你喜欢这样。”
林清烟瞳孔骤缩。
龙系本能在她眼底翻涌，像深渊里的暗流，几乎要破开那层薄薄的理性。她的手指开始发烫，指尖的力度从“控制”滑向“失控”，呼吸也重了半拍。
苏小萌知道自己摸到线了。
但系统还没提示。
她需要更过分一点，比第一次跳楼还要过线，才能得到第二次模拟机会。她只有一个选择。
苏小萌突然踮起脚尖，仰起脸，把嘴唇凑到林清烟的下巴边上，若有若无地擦了一下。
“你手又抖了，林清烟。”
“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杀了我。第二，让我知道，你龙系血脉真正的样子。”
她退后半步，朝林清烟张开双臂，像在邀约什么。
“来。试试看。”
“宿主主动博弈成功。获得单次模拟机会。”
“是否开始第二次模拟？”
“提示：本次模拟仍无词条奖励。请宿主做好死亡准备。”
苏小萌在心里深吸一口气，看着林清烟那双已经烧起赤色的瞳孔，笑了。
“开始。”
世界静止。
黑暗像一块巨大的黑布从天上兜下来，把风、晨光、废墟、林清烟眼里那些将落未落的火，全部罩住。
苏小萌在模拟中睁开眼。
场景没有变。
北塔、晨雾、安置点，和站在她面前的林清烟。但空气中多了一股浓烈的腥味，远处的荒野上有大量的异族嘶吼声在靠近。模拟把场景推到了不久之后——异族更大规模地突袭了训练区。
而她正被林清烟单手抱在怀里。
空间禁锢撑起一道半透明的屏障，把周围汹涌而来的异族隔绝在外。林清烟站在废墟上，黑发被能量余波掀得翻飞，面容极冷，像从战场中切割出来的一柄刀。
“真会挑地方。”苏小萌低声说。
“闭嘴。”林清烟看都没看她。
苏小萌闭嘴了，因为她发现自己的身体状态和现实不同。具体哪里不同，她说不上来，只觉得更热、更紧绷、更敏感。系统冷冰冰地弹出提示：
“本次模拟随机叠加Debuff：感知敏锐+40%（一次加成，不与双重获取叠加倍率重复计算，但增加感知维度）。死亡概率大幅提升。”
苏小萌僵住了。
“你怕了。”林清烟感觉到了她肌肉的僵硬，低头看她一眼，“刚才在现实里不是还很会说？”
“现在是模拟。”苏小萌脱口而出，随即僵住。模拟里的林清烟是全真模拟的，不该知道“模拟”这个词。
果然，林清烟的表情变了。
“模拟？”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危险得像一口全是龙息的深井。
苏小萌想抽自己一嘴巴。
但她马上发现，林清烟的手在收紧。空间屏障开始剧烈震颤，外层的异族像疯了一样扑上来，而她的注意力却不在异族上。她只盯着苏小萌，那双竖瞳里的暗流正在变浓。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林清烟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龙兽发怒时那种低沉的、能让空气共振的威压。
苏小萌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是你最想弄死又最不想放手的人。”
林清烟的竖瞳炸开。
一道龙吟从她身后猛地冲天而起，像实质一样贯穿了整个模拟世界的天空。苏小萌看到周围的空间屏障像玻璃一样裂开细纹，那些正在冲击的异族被绞成碎末，血雾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暗红色。林清烟身上的龙力像被捅了马蜂窝似的炸开，热浪从她身上一波一波往外涌。
苏小萌的意识被撞得发白。
她感到林清烟的手指嵌入她的发根，抓住她脑后的白发，把她的头往后拉。她的脖颈完全暴露出来，像献祭一样绷成一道白线。双重获取在这具身体里无时无刻不在作祟，现在加上40%的感知敏锐，她连林清烟指尖最轻微的移动都能感知成一种缓慢的、被放大的折磨。
“想让我失控？”林清烟贴着她，声音已经沙得不成样子，“你满意了？”
苏小萌被捏着脖子，被迫看向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已经完全变成竖瞳，猩红色的光像要从眼眶里溢出来。龙系本能觉醒度在疯涨，系统的提示音已经响了好几次，她听不清，只看到数字在意识角落疯狂跳动。
18%。
23%。
27%。
“我要你说。”林清烟的嘴唇压下来，几乎是咬在她的锁骨上，声音像要把她整个人震碎，“你到底是谁，为什么知道我的事，为什么我不杀你。”
“因为你也在怕。”苏小萌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你怕我像她，又怕我不是她。你怕杀了我，就永远没答案了。”
林清烟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住了。
下一瞬，苏小萌被按倒在废墟上，后背硌着坚硬的水泥碎块，头顶是灰白的天，面前是林清烟铺天盖地压下来的气息。她看见林清烟的龙力实质化成细密的黑色鳞纹，从她的脖颈蔓延到手臂，像一层活着的甲胄。
“你真是个疯子。”林清烟说。
“被你逼的。”苏小萌笑，“谁让你早上来见我。谁让你接住我。”
“谁让你不杀我。”
林清烟的眼睛彻底暗了下去。
下一秒，苏小萌的所有感知都被点着了。
龙息像火浪一样灌进来，从外到内，从皮肤到骨血。她被压着，被咬着，被那些龙化的鳞片擦过最脆弱的皮肤。双重获取加40%感知，让每一次触碰都像被刀割又被火烤。她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放在龙焰上炙烤的薄冰，一边融化一边尖叫，但声音全被堵在喉咙深处。
“觉醒了，31%。”系统的声音冷冰冰的。
苏小萌在混沌中听见了。
她成功了，林清烟的龙系本能觉醒度突破了30%。但她的身体也到了极限。意识正在从指尖开始融化，像蜡烛被点燃，一寸一寸往下滴。
“林……清烟。”她抓住身上那人的肩膀，指尖嵌进那些龙鳞的边缘，鲜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我记着了，第二次。”
林清烟停了一瞬，似乎在这种极度的失控中，短暂地找回了一丝理智。她看着身下的人，白发铺在废墟上，灰色瞳孔散得快要对不上焦，嘴唇被咬破了，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到底是什么。”
苏小萌弯了弯嘴角。
“下次再告诉你。”
她的意识，彻底断了。
“模拟结束。死亡原因：情欲过载·感知Debuff叠加双重获取。龙系本能觉醒度峰值：31%。本次模拟收获：无词条，无等级。神经耐受力微量沉淀，已自动归档。”
“是否回归？”
“回归。”苏小萌在黑暗里说。
世界重新流动。
晨光，晨风，废墟。
林清烟站在她面前，手指还抬在半空，扣着她下颚的动作像被谁按了暂停。她的竖瞳里还残存着某种没有温度的红色，正慢慢褪去。
苏小萌站在她面前，双腿发软，浑身从里到外像被人用火棍捅了一遍。她的身体在现实中没有任何变化，但每一寸神经都在叫嚣着那段模拟里的记忆。
“你手又抖了。”苏小萌说。
林清烟收回手，垂在身侧。她不再说话，只是用一种很深的、像要剖开她的眼神看着苏小萌。
“下次别来找我了。”林清烟说。
“那你别来见我。”
苏小萌转身就走，步履虚浮，但背挺得笔直。白色的长发在风里扬起，像一面破碎的旗。
她知道，第二次博弈已经赢了。
第三次模拟，会刷新出那个词条。
高阶·龙凤双修。
她此生唯一的变强、升级、突破、保命途径。
而林清烟，会是她唯一的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