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澄踩着清晨的露水，快步穿过学院东侧的小径，直奔主水井。
天还没完全亮。
安娜贝尔提着一个沉重的皮质工具包，紧紧跟在侧后方。
工具包里装满各种用于采样的玻璃瓶和银制镊子。
这是林澄昨天半夜列出的清单。
为了避开王冠社的眼线，特意挑了这个时间。
结果还是晚了一步。
主水井周围已经站满一圈人。
罗德里克穿着笔挺的黑色制服，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站在井口正前方。
几名学院水务管理的职员分列两侧，手里拿着记录本。
这帮人起得真早。
林澄停下脚步，目光在这些职员身上转了一圈。
原本打算私下突击检查。
现在直接变成了公开会审。
“贵族永远不会在事情发生后才开始准备。”塞琳娜的声音在脑子里准时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笑，“你这种平民思维根本对付不了王冠社，罗德里克绝对已经把所有表面证据都抹平。”
“抹平证据也是需要时间的，只要他动了手脚，就一定会留下痕迹。”林澄在心里回击。
林澄没理会脑子里的噪音，径直走到罗德里克面前。
罗德里克微微欠身，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贵族礼。
“艾琳娜殿下，王冠社得知殿下对学院供水系统十分关心，特意安排了水务职员在此等候，随时准备协助殿下调查。”
罗德里克的语气诚恳，挑不出半点毛病。
林澄点点头，没接话，直接越过罗德里克，走到主水井边缘。
井台由巨大的青灰色石块砌成。
表面布满岁月的痕迹。
旁边放着几个空置的木制水桶。
“把井里的水打上来。”林澄下达第一道命令。
几名职员没立刻动手，而是齐刷刷的转头看向罗德里克。
罗德里克微微点头。
职员们这才转过身，手忙脚乱的摇动井台上的绞盘。
粗壮的麻绳一圈圈下放。
木桶落入井底，发出水流碰撞的声音。
“去厨房打一桶水过来。”林澄转头看向安娜贝尔，“再去一趟公主宿舍，把盥洗室里的水也打一桶过来。动作快点，不要惊动其他人。”
安娜贝尔放下工具包，立刻转身跑开。
“你要三个地方的水干什么？”塞琳娜在脑海中发问。
“厨房水样可以测试油污排放，宿舍水样可以测试管道二次污染。”林澄在心里解释，“只要拿这三个和主井对比，就能画出污染的流动路线。”
“查出路线又怎样，王冠社可以直接推给平民清洁工失职。”塞琳娜不屑一顾。
“所以才要找到无法伪造的物理证据。”林澄终止了交流。
罗德里克走上前两步，停在林澄侧面。
“殿下这是要做对比测试？学院有专门的检测魔法阵，只要把样本送过去，很快就能出结果。”罗德里克提出建议，试图把调查流程拉回学院的常规轨道。
“不用那么麻烦。”林澄盯着正在上升的木桶，“魔法阵只能查出魔力波动，查不出管理漏洞。我只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
绞盘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
木桶被提出井口，两名职员合力将其抬出，重重放在石板上。
清水在桶里晃动，泛着微弱的涟漪。
林澄蹲下身，卷起深蓝色的袖口。
“你干什么！”塞琳娜在脑子里大喊。
林澄直接伸出右手，将大半个手掌探入水桶，指尖在水底摸索了两下。
指腹上沾着一层细微的滑腻物质。
抽出右手，甩了甩水珠。
凑近鼻尖闻了闻。
没昨天早上那么浓烈的焦糊味，但仍然有一股淡淡的腥臭。
这是经过大量地下水稀释后的味道。
“让你用魔法！谁让你直接用手去摸的！”塞琳娜的声音瞬间拔高，震得林澄耳膜生疼。
半透明的灵魂直接从身体里弹了出来，站在林澄旁边疯狂跺脚。
“王室的脸都被你丢尽了！这水里全是不知名的脏东西！你居然直接用公主的手去搅和这些污水！”塞琳娜气急败坏，指着林澄的右手。
林澄站起身，从袖口扯出一条手帕，用力擦拭指尖。
“用魔法只能感觉魔力，感觉不到物理沉淀。”林澄在心里平静回答，“这水本身没问题，问题出在水底的沉淀物上。”
罗德里克看着这一幕，没开口说话，只是安静站在原地，仔细观察着林澄的每一个动作。
塞琳娜嫌弃的往后飘了两米，拉开与水桶的距离。
半透明的躯体悬浮在半空，视线越过井台，看向水井内部。
“等等。”塞琳娜突然停止跺脚，半透明的手指直直指向井壁内侧，“这群胆大包天的老鼠！”
林澄转过头，看着旁边漂浮的灵魂。
塞琳娜直接飘入水井上方，顺着井壁往下看。
“主水井是王室出资修建的，井壁上应该有一枚用魔力雕刻的王室维护印记，以此证明这口井受到王室监管。”塞琳娜在脑海中快速说明，“印记现在不见了！”
林澄走到井边，双手撑在石台上，探头往下看。
井壁上除了一层厚厚的青苔，什么都没有。
根本看不到任何发光的魔法印记。
“不是不见，是被盖住！”塞琳娜指着井壁内侧的一块方形区域，“那里的青苔颜色和周围完全不一样，有人用新的防水涂层把王室印记糊上了！”
覆盖王室印记。
这就意味着水井的维护工作被私下外包了。
王冠社或者其他什么人，绕过了王室的直接管理，对这口井进行了私自改造或者维护。
林澄收回视线，拍了拍手上灰尘，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职员。
“把兼职清洗滤网的学生叫过来。”林澄语气平静，没任何发火的前兆。
职员再次看向罗德里克。
罗德里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职员立刻转身走向后面的工具房。
片刻之后，米蕾娜被两名职员带到了井台前。
短发少女瑟缩着肩膀，双手死死捏着粗布制服的衣角，双腿微微发抖，根本不敢抬头看面前的公主。
“米蕾娜。”林澄叫出这个名字。
米蕾娜浑身抖了一下，双腿一弯，直接跪在青石板上。
“殿下！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个负责清洗滤网的兼职学生！”米蕾娜的声音带着哭腔。
林澄走上前，伸手抓住米蕾娜的胳膊，用力将人拽了起来。
“站直了回话。”林澄松开手，“水房滤网最近两周有什么变化？”
米蕾娜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林澄的靴子。
“滤网……滤网上总是粘着黑色的块状物。”米蕾娜结结巴巴的回答。
“具体有多频繁？”林澄追问。
“以前一个月才需要清理一次。”米蕾娜咽了一口唾沫，“最近两周，每天都要清理两次，不然水管就会彻底堵死。”
“黑色块状物是什么东西？”林澄继续引导话题。
“不知道。”米蕾娜拼命摇头，“摸起来很黏，有一股烧焦的味道，用水根本冲不掉，只能用铁刷子硬刮。每次刮完，手上都会留下一股臭味。”
“你报告给水务管理人员了吗？”
米蕾娜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职员，又迅速把头低了下去。
“报告了。”米蕾娜的声音细若游丝，“但主管说……说那只是正常的魔力残渣，让我不要多嘴，只要增加清洗次数就行。主管还说，如果我敢到处乱说，就扣掉我的奖学金。”
几名职员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额头上渗出汗水。
林澄转头看向罗德里克。
“正常的魔力残渣需要每天用铁刷子刮两次？”林澄抛出问题，语气依旧不急不缓。
罗德里克上前一步，从旁边的职员手中接过厚厚一叠记录本，直接递到林澄面前。
“殿下，学院的魔力过滤系统已经运行了三十年。”罗德里克翻开记录本的第一页，指着上面的数据，“地下管道中沉积了大量的魔力晶石碎屑，这些碎屑偶尔会随着水流涌入滤网，形成黑色沉淀，这在过去的记录中非常常见。兼职学生没见过市面，大惊小怪也是正常的。”
林澄没去接记录本。
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上。
这些记录经过了精心的选择性整理。
可能没造假，但绝对隐藏了关键数据，只把最无关痛痒的部分展示出来。
“记录本可以随便写，但气味骗不了人。”林澄看着罗德里克，“正常的魔力晶石碎屑不会发臭，更不会变成洗不掉的黏液。”
“也许是混合了地下水道的自然淤泥。”罗德里克合上记录本，交回职员手中，语气依旧毫无波澜，“殿下如果不放心，王冠社可以出资，请高阶水系魔法师来对整个供水系统进行全面净化。我保证，绝对不会再出现任何异味。”
这招退让以进非常高明。
直接把问题归结为自然淤泥。
然后用花钱净化的方式堵住所有人的嘴。
只要水井重新变干净，所有的物理证据都会消失，调查就会被迫终止。
“你想得美！”塞琳娜在脑海中大喊，半透明的拳头重重砸在空气中，“他这是要销毁证据！一旦被全面净化，所有的线索都会被冲得一干二净！绝不能让他碰这口井！”
“我知道。”林澄在心里回复。
安娜贝尔提着两个木桶跑回井台，气喘吁吁的将木桶放下。
一桶来自厨房，一桶来自公主宿舍。
林澄指着地上的三个木桶。
“净化可以，但在净化之前，必须封存这三份水样。”林澄转头看向罗德里克，“任何人都不得以任何理由触碰这些样本。”
罗德里克微微皱眉。
“殿下，普通的封存魔法很容易失效，不如直接送到实验室交给导师处理……”
“不需要实验室。”林澄打断罗德里克的话。
脑海中传来一阵规律的手指敲击声。
这是林澄跟塞琳娜约定的交接信号。
林澄立刻放松精神，主动交出身体控制权。
一阵轻微的拉扯感传来。
林澄的视野瞬间拔高，半透明的躯体飘离实体，悬浮在半空。
塞琳娜接管身体。
脊背瞬间挺直，下巴自然扬起，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塞琳娜走到三个木桶前，摘下右手食指上的鸽血红宝石戒指。
戒指内侧刻着繁复的王室微雕阵法。
塞琳娜举起右手，将戒指悬停在第一个木桶上方。
魔力顺着指尖注入戒指，一道刺眼的红光从宝石中射出，直接在木桶水面上形成了一个坚固的红色魔法封印。
印记中央，塞维尔王室的荆棘花徽章清晰可见。
塞琳娜如法炮制，连续封印了三个木桶。
每个木桶上方都悬浮着一层无法打破的红色光幕。
重新戴上戒指，塞琳娜转过身，冷冷看着罗德里克。
“王室印章亲自封存。”塞琳娜语气傲慢，下巴微微抬高，“罗德里克，王冠社如果连王室的封印都敢动，明天早晨王城禁卫军就会接管整个学院。”
罗德里克低下头，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
“遵命，殿下。王冠社会确保这些样本的安全。”
井底突然传来一声异响。
沉闷的撞击声顺着石壁传到地面。
林澄以灵魂形态飘在半空，立刻警觉看向水井内部。
“井里有东西！”林澄在脑海中发出警告。
塞琳娜后退半步，视线紧紧盯着黑漆漆的井口，左手下意识捏住深蓝色的裙摆。
又是一声碰撞。
井壁内侧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抓挠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用尖锐的爪子刮擦石头。
距离井口不到两米的检修缝隙里，突然挤出一团黑色的黏滞物。
那东西只有手掌大小，浑身覆盖着恶臭的黑泥，几根细长的触肢在空气中胡乱挥舞。
触肢末端带有尖锐的倒刺，直接扎进青石砖的缝隙里，借力往上爬。
每爬一步，都会在石砖上留下一道黑色的黏液拖痕。
“魔兽！”一名水务职员吓得大叫一声，连连后退，直接撞翻了身后的空木桶。
木桶顺着台阶滚落，发出巨大的噪音。
米蕾娜吓得跌坐在地上，双手抱住脑袋，缩成一团。
罗德里克迅速后撤，拉开安全距离，右手按在腰间的佩剑剑柄上，却没立刻拔剑。
黏性魔兽爬出井口，落在青石板上。
触肢支撑着躯体，迅速朝着距离最近的塞琳娜扑了过去。
黑色的黏液在空中拉出细丝。
塞琳娜掌心瞬间凝聚出一团明亮的火焰，正准备迎面砸下去。
一道银白色的剑光从侧面破空而来。
速度极快。
剑刃精准的穿过魔兽的躯体中央。
“当”的一声脆响。
长剑直接将手掌大小的魔兽死死钉在井台的石板上。
火花在剑尖跟石板的碰撞处迸发。
黑色的黏液顺着剑刃流淌下来，发出难闻的气味。
露西娅大步流星走上前，单手握住剑柄，靴子踩在魔兽旁边。
高高扎起的马尾在空气中甩出一个利落的弧度。
露西娅用力一绞剑柄，彻底切断了魔兽的魔力核心。
黏性魔兽剧烈抽搐了两下，化作一滩毫无生气的黑泥，不再动弹。
“学院主水井里居然能爬出低阶魔兽。”露西娅拔出长剑，甩掉剑刃上的黏液，转头看向罗德里克，“王冠社就是这么协助管理学院安全的？任由魔兽在水井里筑巢？”
罗德里克松开握剑的手，表情依旧镇定。
“这是一起意外，魔兽可能是从地下水道迷路跑出来的。”罗德里克给出解释。
“意外？”露西娅冷哼一声，将长剑收回剑鞘，“低阶魔兽根本没能力穿过地下水道的魔力过滤网，除非过滤网早就被人拆了，或者被人故意弄坏。”
露西娅走到塞琳娜面前，微微点头致意，动作干净利落。
“殿下，我刚好在附近巡视，听到声音就赶过来了。”
塞琳娜扬起下巴，看了一眼地上的魔兽残骸，掌心的火焰逐渐熄灭。
“干得不错，骑士科的反应速度比王冠社快多了。”塞琳娜毫不留情的嘲讽。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林荫道传来。
皮鞋踩在落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阿斯特丽德穿着深灰色的法师长袍，手里拿着一根短巧的测试魔杖，缓步走到井台前。
长袍的下摆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首席魔法师。”众人纷纷低头行礼，连罗德里克也恭敬弯下腰。
阿斯特丽德没理会众人的问候，径直走到那滩黑泥面前。
蹲下身，魔杖尖端点在黑泥中央。
一圈淡蓝色的魔力波纹从杖尖荡漾开来，迅速扫过整滩残骸。
波纹在接触到黑色黏液时，产生了细微的魔力爆裂声。
阿斯特丽德站起身，收起魔杖，双手交叠拢在宽大的袖口里。
“这是下水道黏性魔兽的幼体。”阿斯特丽德声音清冷，没有任何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体内充满了劣质魔力晶石的残渣跟厨房油污。它不是迷路跑出来的，它一直生活在受污染的魔力水中，而且靠吃这些垃圾长大。”
阿斯特丽德转头看向罗德里克。
“正常的水井里养不出这种东西，污染源就在井底。地下水道里绝对不止这一只。”
罗德里克无话可说，只能保持沉默，安静接受这个结论。
阿斯特丽德走到塞琳娜面前。
目光在塞琳娜的脸上停留了一秒。
随后，视线直接越过塞琳娜的肩膀，落在旁边空无一物的半空中。
那里正是林澄灵魂漂浮的位置。
阿斯特丽德盯着半透明的林澄，语气平静开口。
“另一位也看见了吗？”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
职员们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首席魔法师在跟谁说话。
露西娅顺着阿斯特丽德的视线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到，满脸疑惑转回视线。
塞琳娜身体猛地绷紧，右手下意识捏住了深蓝色的裙摆。
林澄飘在半空中，立刻停止了所有动作。
这女人绝对能看见灵魂。
调查的第一步，直接引出了最大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