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澄站在水井边，半空的灵魂立时停了所有动作。
塞琳娜身体一紧，右手死死捏住深蓝色裙摆。
周围职员面面相觑，压根听不懂那句“另一位也看见了么”是啥意思。
阿斯特丽德没继续追问，转身用魔杖挑起地上的黏性魔兽残骸。
将残骸装进特制玻璃广口瓶，盖上软木塞。
“殿下，水井污染比预想中严重。”阿斯特丽德拿着玻璃瓶，转身看塞琳娜，“随我来趟魔法实验室，我需对水样深度分解。”
塞琳娜松开裙摆，扬起下巴。
“可以。”塞琳娜冷声道。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水井。
安娜贝尔提着三个装满水样的沉重木桶跟在后面。
林澄的魂飘在旁边，一声不吭。
穿过东侧林荫道，走过铺满鹅卵石的广场。
一行人来到学院主楼背后的灰石建筑前。
魔法实验室的专属区域，四周少有学生走动。
阿斯特丽德停在一扇刻满繁复防御符文的铁门前，从袍袋里掏出把黄铜钥匙，插入锁孔，用力一扭。
齿轮咬合的金属摩擦声回荡在走廊。
阿斯特丽德推开门，转身看向安娜贝尔。
“木桶放走廊上，没我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这扇门。”阿斯特丽德下令。
安娜贝尔放下木桶，恭敬的退到三步之外。
林澄在脑中发信。
塞琳娜立刻放松精神。
林澄接管身体，跨过门槛，走进房间，反手关上厚重铁门。
塞琳娜的魂被挤出，悬在半空。
房间中央是张巨大金属长桌，四壁嵌着整块的吸音石，角落里堆满各式玻璃器皿跟测量仪器。
专用的灵魂检测室。
阿斯特丽德径直走向房间角落的木质储物柜，拉开抽屉，从中取出两枚拳头大小的菱形晶石。
这两枚晶石通体透明，内部流转着淡蓝色雾气。
阿斯特丽德走到林澄面前。
她弯腰，将一枚晶石放在林澄左侧地板，直起身，绕到右侧，放下另一枚。
两枚晶石表面同时亮起淡蓝色微光。
微光在空气中蔓延，交织成一张无形网。
将林澄完全笼罩在中间。
塞琳娜飘在半空，看着地上的阵法。
“灵魂感应晶石！”塞琳娜的声音在脑子里炸开，“侦测亡灵和精神体干涉的极高阶魔具！”
林澄皱起眉头，低头看着地上的晶石。
“这里就我一个，用不着摆这防亡灵的阵仗。”林澄平静开口。
阿斯特丽德没接话，转身走向工作台。
拿起一根刻着精细刻度的玻璃试管。
从旁边的药剂瓶里倒出几滴深紫色液体。
塞琳娜迅速飘到阿斯特丽德背后。
半透明的脑袋凑近试管边缘。
“她在调配显影药剂，这东西能让隐形的魔力轨迹直接暴露。”塞琳娜在脑子里实时播报。
阿斯特丽德轻摇试管，深紫液体在摇晃中渐变透明。
“显影药剂纯度极高，不到三秒就完成调配。”塞琳娜继续评价，“这平民法师的制药手法比宫廷药剂师还熟练。”
阿斯特丽德放下试管，转身指着墙角石制假人：“殿下，请对这靶子施展基础火焰。”
假人表面布满了各种烧焦跟劈砍的痕迹。
林澄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调动体内魔力。
一团明亮火球在掌心凝聚成型。
火球散发炽热温度。
林澄手腕发力，火球狠狠砸向假人。
火球撞上石制假人胸口，炸开绚丽火花，焦黑的痕迹在假人胸口蔓延。
林澄施法时，手指习惯性的微弯，手肘紧贴腰侧，重心微向后靠。
阿斯特丽德走到工作台旁，拿出一本厚重牛皮纸记录册。
用羽毛笔在上面速写几行字，笔尖摩擦纸面沙沙作响，甚至画了两张简单的施法姿势草图。
草图精准标注了手臂弯曲角度跟魔力输出节点。
“现在，短距离空间转移。”阿斯特丽德提了第二个要求，目光紧盯林澄的脸。
林澄站在原地，手指微僵。
根本不会空间魔法。
原主记忆里压根没这部分知识。
强行施展只会当场露馅。
林澄右手背到身后，食指在腿侧轻敲两下。
交接信号发出。
林澄立刻放松精神。
塞琳娜的魂瞬间撞入身体。
林澄的魂被挤出，悬在半空。
塞琳娜接管身体，脊背一挺，下巴自然扬起傲慢的高度，右手食指的鸽血红宝石戒指亮起刺眼红光。
塞琳娜连咒语都没吟唱。
身形瞬间消失，下一秒出现在假人右侧。
动作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施法结束时，手腕完全放松，手臂自然下垂。
阿斯特丽德合上记录册，缓步走到假人旁边。
低头看着地上的空间魔力残留。
“火焰魔法起手时，手指弯曲，手肘内收，这是典型的防御型施法姿势，说明施法者随时准备躲避反击。”阿斯特丽德转身看着塞琳娜，“空间转移发动时，脊背挺直，手腕完全放松，这是纯粹的进攻型姿态，充满了对自身能力的绝对自信。”
阿斯特丽德走回工作台，将羽毛笔插进墨水瓶。
“两种习惯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一人身上。”阿斯特丽德直视塞琳娜的眼，“同一具身体，两套截然不同的精神反应跟施法习惯。”
塞琳娜扬起下巴，双手抱在胸前。
“这证明不了什么。”塞琳娜冷笑，“也许我刚好换了心情，想尝试不同的战斗风格。”
“心情改变不了肌肉记忆。”阿斯特丽德语气依旧毫无起伏，“而且刚才姿势切换的瞬间，魔力波动的频率出现了明显断层。”
林澄飘在半空。
这女人简直是台没感情的分析机器。
连肌肉记忆跟魔力断层都能精确捕捉。
塞琳娜站在原地，咬紧牙关。
堂堂王国第五公主，居然被个学院讲师当面拆了底。
不做点啥，以后得被一直拿捏。
必须找回场子。
林澄敲击手指，重新接管身体。
塞琳娜的魂再次被挤出。
飘到半空，满脸不悦的看着阿斯特丽德的背影。
阿斯特丽德正背对这边整理仪器。
塞琳娜半透明的手指悄悄伸向工作台边缘。
桌面上放着一根白色记录羽毛。
羽毛旁边还放着一瓶墨水。
塞琳娜集中精神，指尖发力。
只要推翻墨水瓶，弄脏那本记录册，就能毁掉数据。
哪怕只能恶心一下对方也好。
指尖碰到羽毛。
羽毛刚挪动半寸。
阿斯特丽德左手一挥，一根短巧的测试魔杖瞬间点在羽毛旁边。
一圈淡蓝波纹从杖尖荡开。
波纹撞在塞琳娜半透明的手指上。
一股强大斥力爆发。
半透明的手指被强行弹开。
塞琳娜后退两米，揉着半透明的手腕，恶狠狠的瞪着阿斯特丽德。
“魔力残留的轨迹从空气中产生。”阿斯特丽德收回魔杖，盯着羽毛旁边那片空白区域，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没有施法介质，没有咒语吟唱，纯粹的精神力干涉物理实体。这绝不是普通隐身魔法。”
阿斯特丽德转过身，视线直接越过林澄的实体，落在半透明的塞琳娜身上。
“外部灵魂活动范围受限，且只能造成极微弱物理干涉。”阿斯特丽德得出结论。
林澄站在原地，摊开双手。
底牌全被摸清。
不仅看穿双魂，连活动极限跟干涉能力都测得一清二楚。
根本没反驳的余地。
“你要上报国王还是学院管理层？”林澄问，准备迎接最坏局面。
阿斯特丽德拉开一把金属折叠椅，坐下。
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我能亲自完成水井样本检测。”阿斯特丽德抛出条件，语气透出一丝难得的狂热，“且暂时不上报双魂的事。”
林澄拉开对面椅子坐下，双手交叉放上桌面。
“交换条件是什么？”林澄问。
“殿下必须每天来实验室接受一次检查。”阿斯特丽德打开记录册，拔出羽毛笔，“我要长期记录两套精神反应的数据变化，还有外部灵魂的活动极限增长曲线。”
林澄看着对方握笔的姿势。
这绝对是个把研究看得比规矩还重的研究狂。
“不能答应！”塞琳娜在脑里疯喊，“这会把王室秘密全盘托出！绝对会被当小白鼠解剖！”
“不答应？现在就得上报纪律室，等着被全校围观吧。”林澄在心里回敬。
林澄看着阿斯特丽德，态度坚决。
“检查不能涉及解剖或任何破坏性魔法。”林澄提出底线，“每次检查时间不能超过半小时。”
“成交。”阿斯特丽德毫不犹豫。
阿斯特丽德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铁门。
安娜贝尔赶紧提起木桶，走进实验室。
阿斯特丽德指挥安娜贝尔将木桶一字排开，放在检测台下方。
木桶外壁挂满水珠。
第一桶水来自厨房废水渠。
第二桶水来自主水井。
第三桶水来自地下检修通道的积水。
安娜贝尔退到门外等候，铁门再次关上。
阿斯特丽德拿起刚才调配好的显影药剂。
分别往三个木桶里滴入三滴深紫色液体。
水面立刻剧烈翻滚起来。
大量气泡从水底涌出，咕噜咕噜作响。
第一桶水面上迅速浮现出一层厚厚黑色油污。
油污在药剂的作用下呈现出暗红色斑块。
阿斯特丽德用玻璃棒蘸了点油污，凑近鼻尖闻了闻。
“纯粹的厨房废油。”阿斯特丽德结论，“里面还混着大量未消化的魔兽肉渣。”
第二桶水底沉淀出大量黑色碎屑。
碎屑在药剂作用下闪烁着微弱红光，散发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阿斯特丽德用银制镊子夹起一块碎屑，放在金属托盘上。
魔杖点在碎屑上。
碎屑立刻化为一缕黑烟，在空气中消散。
“劣质魔力晶屑。”阿斯特丽德放下魔杖，脸色严肃，“没经过正规提纯，含有大量有毒杂质。这种品质的晶石，根本不该出现在学院的正式采购清单里。”
第三桶水里漂浮着一团黏糊糊的透明物质。
物质在水中不断收缩膨胀，仿佛有生命。
“黏性魔兽的分泌物。”阿斯特丽德用玻璃棒搅动一下水面，透明物质立刻缠绕在玻璃棒上，拉出长长的黏丝。
阿斯特丽德转头看向林澄。
“污染源不止一个。”阿斯特丽德总结，“厨房违规排污，劣质材料大量堆积，还有魔兽繁衍。地下水道已经成了垃圾场跟魔兽巢穴。有人在故意用地下水道掩盖这一切。”
林澄站起身，走到木桶边，盯着那些劣质晶屑。
“劣质魔力晶屑从哪里来的？”林澄问。
“这得去查学院的采购记录跟入库清单。”阿斯特丽德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洗手，“实验室只负责分析物质成分，不负责追查物流走向。”
林澄点头，将信息牢牢记在心里。
转身走向大门。
推开铁门，带着安娜贝尔离开实验室。
穿过学院庭院，沿着鹅卵石小路朝着公主宿舍走去。
晨光洒在石板路上，空气微凉。
塞琳娜的魂飘在旁边，双手叉腰，满脸怒容。
“你居然擅自出卖我身体的隐私！”塞琳娜咆哮，半透明的拳头在空中乱舞，“王室尊严全被你毁了！你这该死的小偷！”
林澄走在石板路上，步伐平稳，完全无视周围偶尔路过的学生。
“不然呢？等被举报成恶魔附体，让禁卫军绑火刑柱上烧死？”林澄在脑中冷声回敬。
“那也不能答应每天检查！谁知道会用什么奇怪的魔法阵折腾这具身体！”塞琳娜继续抗议，半透明的身躯直接挡在林澄前方。
林澄连脚步都没停，直接穿过塞琳娜的灵魂。
“她需要数据，我们需要掩护，公平交易。”林澄在心里陈述，“而且有首席魔法师在，王冠社就不敢在水质报告上动手脚。”
塞琳娜气得在原地跺脚。
半透明的鞋跟踩在石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劣质魔力晶屑绝对跟王冠社脱不了干系。”林澄转开话题，把注意力拉回调查，“罗德里克早上那么急着带人清理，就是在掩盖这批劣质晶石。”
塞琳娜飘回林澄身侧，收起怒火，开始认真分析。
“学院的魔力材料采购线一直被几个大贵族把持，贝尔纳家是最大的供应商。”塞琳娜提供情报，“罗德里克就是贝尔纳家的长子。这批劣质晶石肯定是他们家搞的鬼。”
这就全对上了。
林澄摸了摸下巴。
“查账。”林澄定下方向，“找出这批晶石的入库记录。”
“账本肯定天衣无缝。”塞琳娜冷哼，“卡蜜拉是商学科的，手里肯定有真实黑市流通价格表。找她帮忙。”
两人在调查问题上迅速达成共识，暂时停止争吵。
回到公主宿舍门口。
一只灰色传信鸟停在二楼窗台。
传信鸟腿上绑着一个小巧竹筒。
林澄快步上前，取下竹筒，拔出木塞，抽出里面的信纸。
传信鸟扑腾翅膀，腾空而起，飞向远处。
林澄展开信纸。
信纸上没有署名，但字迹工整，转折处带有明显的法师速记习惯。
正是阿斯特丽德的笔迹。
林澄仔细阅读信纸内容。
“近期负责清理水房滤网的学生名单。”
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十几个名字：米蕾娜·科恩，汤姆·威尔斯，简·史密斯……
全是平民学生的姓氏。
没有任何一个带有贵族前缀的名字。
这根本不是巧合。
事务处在分配兼职任务时，进行了精确筛选。
专门挑选那些需要靠奖学金维持学业的平民学生。
最下面一行特别标注，字迹刻意加粗。
“上述学生全来自奖学金项目。其中三人已被取消资格，转入地下水道进行重体力兼职。”
林澄捏紧信纸，纸张边缘被揉出深深褶皱。
最脏最累的杂务全推给奖学金学生。
出了问题就踢出项目，直接丢进地下水道干苦力。
只要拿扣除奖学金威胁，就能让平民学生乖乖闭嘴。
既掩盖问题，又白得劳动力，连封口费都省了。
这帮贵族学生，真会玩。
林澄推开宿舍大门，大步走进大厅。
“下午去一趟事务处。”林澄定下计划，把信纸塞进衣兜。
罗德里克想玩规则，那就去事务处，掀了他的底朝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