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澄捏着那份写满平民学生名字的信纸，快步的走在学院东侧走廊上。
前方十米，学院事务处的大门。
两扇厚重的橡木门，紧紧的关闭。
门上雕刻繁复的学院微雕阵法，用以防潮跟隔音。
林澄抬起右手，准备直接推门。
“停下！！”塞琳娜的声音在脑子里骤然的响起，音量极大。
半透明的灵魂从身体里弹了出来，直接挡在橡木门正前方。
“你打算就这么拿着名单进去质问？”塞琳娜双手叉腰，半透明裙摆无风自动。
林澄放下右手。
“不然呢？第五公主亲自下令，要求交出所有奖学金发放记录。”林澄在心里回答。
“蠢货！！”塞琳娜半透明的手指直指林澄的鼻尖，“事务处那帮老狐狸滑得很！你没有确凿证据直接要内部资料，事务官绝对会用各种繁文缛节拖延时间。等你走完流程，真正的账本早就烧成灰！”
确实有这个风险。
平民去要账本，对方可以直接乱棍打出。
公主去要账本，对方会提前销毁证据。
“你有更好的办法？”林澄问。
“把身体给我。”塞琳娜扬起下巴。
林澄右手食指在腿侧敲击两下。
交接信号发出。
林澄主动放松精神，放开对身体的控制。
拉扯感传来。
塞琳娜的灵魂瞬间撞入身体。
林澄的灵魂被挤出，飘到半空。
塞琳娜接管身体，脊背瞬间挺直，双手抚平深蓝色礼服的褶皱，抬起下巴，摆出傲慢姿态，右手按上黄铜门把手，用力的推开。
沉重木门，发出低沉摩擦声。
事务处大厅宽敞明亮。
两排长条办公桌整齐排列。
十几名职员坐在各自桌后，手里拿着羽毛笔处理文件。
听到开门声，所有人停止书写，齐刷刷转头看过来。
塞琳娜迈步走进大厅，皮鞋踩上打蜡地板，发出清脆规律的声响。
无视外围的普通职员，径直走向大厅最深处的主管办公桌。
事务官放下手中文件，站起身，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
“艾琳娜殿下，事务处并未接到您要来访的通知。”事务官语气平稳，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塞琳娜走到办公桌前，拉开高背木椅坐下。
“王室每年向学院捐赠两万金币，专项用于奖学金项目。”塞琳娜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本公主今天恰好有空，想看看这笔钱的具体去向。”
理由正当。
无懈可击。
直接绕开水井污染的敏感话题，用最大的出资方身份查账。
林澄飘在半空，默默在心里记下这种话术。
事务官站在桌后，没有立刻转身去拿文件。
“殿下，奖学金发放记录属于学院内部资料。按照学院现行规定，查阅此类敏感财务文件，需要院长本人的亲笔手令，或者王冠社学生代表的联签证明。”事务官搬出规矩。
王冠社。
罗德里克的手果然伸得极长。
连学院官方的资金流向，都需要学生组织来联签确认。
这等同于把王室的钱交给了贵族学生分配。
塞琳娜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两下。
“王室查验自己的捐款账目，还需要几个学生组织头目来批准？”塞琳娜提高音量，右手重重拍在实木桌面上，“去拿近半年的发放记录过来。或者我直接让王城禁卫军带人来搬箱子？”
直接用暴力机关施压。
不讲任何道理。
事务官停顿两秒，转身走向后方的铁皮档案柜。
从腰间掏出一大串钥匙，挑出其中一把，插入锁孔扭动。
打开柜门。
抱出三本厚厚的牛皮纸账册，走回办公桌，将账册整齐的码放在塞琳娜面前。
“这是近半年的详细记录。”事务官退后半步，重新站好。
塞琳娜根本看不懂这些密密麻麻的数字跟表格。
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悄悄的敲击两下。
林澄立刻飘低，凑到第一本账册上方。
“翻开第一本，看发放名单那一页。”林澄在脑子里下达指令。
塞琳娜翻开厚重的牛皮纸封面。
林澄快速的扫过页面上的名字跟金额。
数字在脑海中自动分类重组。
“洛克家族的长子，以购置高阶魔法长袍的名义，支取五十金币。”林澄迅速报出第一个异常条目。
塞琳娜眉头微皱。
洛克家族控制着南方的宝石矿，根本不需要什么生活补助。
“继续翻。”林澄说。
塞琳娜翻到下一页。
“弗雷德家族次女，游学旅费的名义，领走八十金币。”林澄继续播报，“卡特家族第三子，魔法实验耗材报销，一百二十金币。”
全都是大贵族的名字。
全是王冠社的核心成员。
这笔打着资助贫困学生旗号的王室捐款，完全成了贵族学生互相分赃的私房钱。
“往后翻，找平民学生的名字。”林澄改变搜索目标。
塞琳娜连续往后翻了十几页。
终于在账册最角落的位置，找到了几个没有家族姓氏的平民名字。
补助金额微薄。
“每天清理魔法温室三个小时，换取五枚铜币补助。”林澄读出上面的记录，“每周打扫三栋教学楼的走廊，换取十五枚铜币。”
不仅金额少得可怜。
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苛刻的兼职工作记录。
不干活，连这几枚铜币都拿不到。
“拿出阿斯特丽德给的那份名单核对。”林澄提醒。
塞琳娜从衣兜里掏出信纸，平铺在账册旁边。
林澄将信纸上的名字与账册进行逐一比对。
“汤姆·威尔斯，简·史密斯，保罗·琼斯。”林澄念出这三个目标名字，“这三个人的名字，在上个月的名单里被划掉。”
塞琳娜手指点在账册上这三个名字的位置。
抬头看向事务官。
“这三名学生为什么被取消了奖学金资格？”塞琳娜发问。
事务官上前一步。
“殿下，这三名学生的期中考试成绩极差，没达到奖学金存续的最低学分要求，事务处只是严格执行优胜劣汰的规定。”事务官回答流利。
没有任何迟疑。
这人绝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蠢货。
各种规章制度烂熟于心。
“拿他们的成绩单跟兼职时间表出来。”塞琳娜继续追问。
事务官转身走到另一个柜子前，抽出几份薄薄的文件，递交过来。
塞琳娜展开文件。
林澄仔细核对上面的数据。
“基础魔法概论，不及格，魔药调配基础，不及格，符文绘制，不及格。”林澄读出成绩分数，“全部在及格线之下，成绩确实很差。”
目光移向旁边的兼职时间表。
清晨五点到七点，清理水房。
晚上八点到十二点，搬运魔法杂物。
周末全天，在地下水道进行深度清洁。
“这时间表完全占满了休息跟复习时间。”林澄得出结论。
这招真狠。
没有人在成绩单上做手脚。
也没有人直接去篡改分数。
而是通过繁重的体力劳动，让平民学生根本没有精力和时间去学习。
等期中考试成绩自然下滑，再名正言顺的搬出规定，直接取消资格。
一切都在规则之内。
程序合法。
找不出一丝破绽。
“这三个学生现在在哪？”塞琳娜问。
“失去奖学金，他们无法支付昂贵学费，转入地下水道进行全职重体力劳动，用工资抵扣欠款。”事务官回答。
不仅没钱，还背上巨额债务。
直接变成无法见光的免费劳动力。
“我们去奖学金学生宿舍。”林澄在脑子里说。
账面上查不出任何篡改痕迹。
继续待在这里只是浪费时间。
必须找到当事人，弄清楚水房到底发生了什么。
塞琳娜合上账册，站起身。
“账目做的很漂亮，连一个铜币都对得上。”塞琳娜冷冷抛下一句，转身走向大门。
林澄飘在后面，看着事务官的动作。
事务官迅速收起桌上的三本账册，放回铁皮柜子，挂上沉重的挂锁，扭动钥匙。
动作非常急切。
显然不想让人多看哪怕一秒钟。
两人离开事务处。
林澄敲击手指，接管身体。
塞琳娜被挤出实体，飘在半空。
“这帮趴在平民身上吸血的虫子！！”塞琳娜捏紧半透明的拳头，“居然用王室的钱去养那些大贵族，还让平民去送死！！”
“发火没用。”林澄大步朝着学院边缘走去，“规则他们定的，解释权也在他们手里。我们需要找到他们违规的物理证据。”
奖学金学生宿舍位于学院最偏僻的西北角。
一栋灰色的老旧三层石楼。
墙壁爬满暗绿色的藤蔓，部分砖块已经脱落。
没有安装任何魔法保暖阵。
空气中透着一股常年化不开的阴冷潮湿味道。
林澄走上狭窄的木质楼梯，靴子踩上朽坏木板，嘎吱嘎吱的响。
来到二楼尽头的房间前。
门牌上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米蕾娜·科恩”。
林澄抬手敲门。
三下。
门内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还有重物倒地的闷响。
木门被拉开一条极窄的缝。
米蕾娜探出半个脑袋，看到门外穿着深蓝色礼服的公主，吓的立刻拉开大门，双腿一弯准备下跪。
林澄伸手抓住米蕾娜的胳膊，用力的把她提了起来。
“别跪了，进去说话。”林澄推米蕾娜走进房间。
顺手关上房门。
房间狭小，几乎转不开身。
一张单人铁架床，一张破旧书桌，一个摇摇晃晃的木柜。
桌上堆满厚厚的魔法基础理论书跟大量手抄笔记。
林澄拉过桌前唯一的一把椅子坐下。
米蕾娜局促的站在床边，双手死死捏着粗布裙角，手指关节泛白。
“殿下...您怎么来这儿了？”米蕾娜声音发抖。
“水房的兼职，除了你之外，原本还有三个人。”林澄直奔主题，“汤姆，简，还有保罗。”
米蕾娜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他们...他们已经被开除。”米蕾娜结结巴巴的回答。
“你们最初的兼职任务是什么？”林澄追问。
米蕾娜咽了一口唾沫。
“只是每天早晨用普通的拖把清扫水房的灰尘，冲洗地砖。”
“什么时候开始增加任务的？”
米蕾娜回忆了下。
“大概两个月前。事务处突然派人来，说学院后勤人手不足，要求我们额外负责搬运新送来的魔力晶石。”
“那些晶石长什么样？”林澄盯着米蕾娜的脸。
“装在黑色的铁皮箱子里，非常沉，箱子外面贴着红色的封条，而且...”米蕾娜停顿了一下，手指把裙角捏的更紧。
“而且什么？”
“而且那些箱子经常漏出些黑色的碎屑，味道刺鼻，闻久了头晕恶心，碎屑落在普通帆布手套上，会直接把手套腐蚀出一个个破洞。”米蕾娜小声补充。
劣质魔力晶石。
线索完全对上。
王冠社不仅把劣质晶石混入学院的正常仓库，还利用奖学金学生当做隐蔽的免费搬运工。
“地下滤网的清理任务也是那时候加的？”林澄继续问。
“是的。”米蕾娜点头，“搬完晶石后，主管要求我们立刻去清理地下水道的滤网。说是有很多残渣堵住管道。那里的气味比晶石还要难闻十倍。”
“那三个被开除的学生，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林澄抛出最关键的问题。
米蕾娜双腿发软，顺着墙壁滑坐在地板上，双手死死抱住膝盖。
“他们...他们向事务处提交了报告。”米蕾娜的声音带了压抑的哭腔，“他们说地下水井里冒出黑水，墙壁后面还有魔兽在不断抓挠管壁。”
林澄靠在椅背上。
所有的逻辑链条全部闭合。
平民学生在搬运和清理过程中，发现了水井被污染，也发现了隐藏在地下水道里的魔兽。
天真的学生按照学院的正常规定，老老实实的提交了异味报告。
结果这份报告被王冠社或者事务处直接压了下来。
为了掩盖真相，事务处给这三个学生安排了繁重的地下搬运跟清理任务。
任务不仅危险，还彻底挤占了他们所有的复习时间。
期中考试到来，三人成绩全部不及格。
事务处名正言顺的取消了他们的奖学金资格。
因为欠下学院的学费，他们被迫转入全职地下劳动，彻底失去了在地面上说话的机会。
甚至可能已经被派去清理那些危险的黏性魔兽。
“好狠的连环套。”塞琳娜飘在旁边，双手抱胸。
不用动手暗杀，甚至不用留下任何伪造记录。
只用学院的正常规则跟几张排班表，就把发现问题的人彻底抹除。
林澄从桌上拿起一支炭笔，抽过一张空白纸页。
开始在纸上快速的画出一条时间线。
劣质晶石入库时间画上一笔。
兼职任务增加时间画上一笔。
异味报告提交时间画上一笔。
期中考试时间画上一笔。
取消资格时间画在最后。
五个节点完美咬合，没有任何时间上的冲突。
“接下来怎么办？”塞琳娜在脑子里问，“直接拿着这份时间线去纪律室抓人？”
“不行。”林澄放下炭笔，“这只能证明事务处的工作安排极不合理，证明不了他们故意陷害。他们完全可以说这只是巧合，或者归咎于某个底层主管的失误。”
没有直接的物理证据。
时间线再完美，到了听证会上也只是毫无杀伤力的推论。
“那就在全校听证会上公开这套把戏！！”塞琳娜很不甘心。
“如果在听证会上公开，罗德里克一定会把责任全部推给事务处，声明王冠社完全不知情。”林澄摇头，“我们得把罗德里克跟这份名单直接绑一块儿，找到他亲自施压的证据。”
林澄站起身，看向坐在地上的米蕾娜。
“你这几天绝对不要去水房。”林澄下达指令，“我会以王室的名义暂时征用你。”
米蕾娜抬起头，满脸茫然。
“但是...但是主管说我不去，就立刻取消我最后的补助，我连饭都吃不起。”米蕾娜犹豫着开口。
“有王室征用令在，他们不敢扣你的钱。”林澄语气坚决。
转身走向房门。
拉开大门，迈步走出房间。
米蕾娜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准备送公主离开。
刚走到走廊上。
米蕾娜脚下一绊，险些摔倒。
一个白色信封，静静的躺在门缝外的朽木地板上。
林澄停下脚步。
米蕾娜弯腰捡起信封。
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也没有邮票。
封口处用一团红色的劣质火漆随意的封住。
米蕾娜拆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张展开。
上面只一行用炭笔匆匆写下的字。
“今晚之前立刻离开水房，否则连你最后的资格也会消失。地下水道很冷，你绝对不会喜欢的。”
赤裸裸的威胁。
字迹故意写的很扭曲，完全看不出原本笔迹。
米蕾娜双手剧烈颤抖，信纸从指间滑落，飘到地上。
林澄弯腰捡起信纸。
手指**了一下。
纸张材质极厚，边缘带有细微的机器压纹。
凑近鼻尖闻了闻。
没有普通墨水味，只有一股淡淡的松香。
塞琳娜飘了过来，半透明的脑袋凑近纸张。
“这是王冠社专用的内部信纸！！”塞琳娜立刻认了出来。
“你确定？”林澄在脑子里问。
“绝对没错！！”塞琳娜指着纸张右上角，“那个地方在迎光的时候，会有一个隐形的王冠暗纹。那是洛恩特城最好的造纸坊专门提供给王冠社的！！”
林澄将信纸举起，对着走廊尽头的窗户。
阳光穿过纸张。
右上角果然浮现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隐形王冠。
罗德里克动手了。
他知道艾琳娜已经去了事务处查名单。
也知道米蕾娜是最后一个还在水房的知情人。
他没有直接出面，而是通过底下的人送来这封警告信。
只要米蕾娜今晚离开，水房最后的知情人就彻底清除。
如果不离开，她就会步那三个学生的后尘，被扔进地下水道等死。
林澄将信纸折叠，塞进衣兜。
“这张纸还是不够定罪。”林澄在脑子里对塞琳娜说，“罗德里克完全可以说信纸是被某个低年级学生偷走的。”
“那我们就在这儿守株待兔，等送信的人回来！！”塞琳娜握紧半透明的拳头。
“送信的人早就跑了，根本不可能回来。”林澄环顾四周。
走廊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人影。
林澄转头看向米蕾娜。
米蕾娜靠在墙壁上，大口喘着气，嘴唇哆嗦。
调查的巨大压力已经完全转移到了这个平民少女身上。
如果继续调查，米蕾娜必然会遭到贵族学生更疯狂的报复。
如果不调查，水井跟地下水道的污染问题将永远被掩盖。
林澄伸手拍了拍米蕾娜的肩膀。
“立刻进去收拾东西。”林澄开口。
米蕾娜愣住。
“搬去公主宿舍一楼的空置储物间住。”林澄下达命令，“从现在起，你是我的临时侍女。”
米蕾娜张大嘴巴，半天没说出话来。
既然对方要利用学院规则踢人出去，那就利用王室规则强行保人下来。
罗德里克，这场关于规则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