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绝对零度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黑眼圈走进教室。
一进门我就感觉到气氛不对。
程亦柔坐在座位上,脊背挺得笔直,正在看书,看到我来她抬起头,露出那个标志性的完美微笑,我余光瞥见她头顶的数字九十六。
一夜之间,又涨了。
我硬着头皮走到座位坐下,她动作优雅的递过来一个包装精美的三明治,“玄奕,这是我早上做的,你昨天受伤了,需要补充体力。“
我看着那个三明治,像看着一颗定时炸弹。
“谢谢。“我接过来。
九十六。没变。
我咬了一口,味道很好。
顾浅浅比我晚到两分钟,她背着书包冲进来,灰色短发看着乱糟糟的,像一团没梳理好的毛线,看到程亦柔递三明治的画面,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猛地加快,一屁股坐在我前面的椅子上转过身来。
“任玄奕,你吃早饭了没?“
“正在吃。“我举了举手里的三明治。
顾浅浅盯着三明治看了三秒,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啪“地拍在我桌上。
“我也带了。“
我低头看,塑料袋里装着两个饭团,捏得歪歪扭扭的,海苔还贴歪了。
“……你什么时候做的?“
“五点半。“她别过头,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反正我起得早,顺手多做了一个,你别误会,我只是怕你饿死在教室里,影响班级平均分。“
她头顶的数字:九十七。
我看看三明治,再看看饭团。
程亦柔的九十六和顾浅浅的九十七,在我桌上隔空对峙,一个精致完美,一个歪歪扭扭,一个是用微笑包装的深渊,一个是用骂人伪装的火山。
我拿起饭团,咬了一口。
“好吃。“
顾浅浅猛地转过头,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迅速暗下去。“……随便。“
九十八。
我差点被饭团噎死。
白洛茵坐在最后一排,从头到尾没有看这边一眼。她正在翻那本英文书,银发垂下来遮住侧脸,浅灰色的眼睛专注地盯着书页。
我偷偷看了一眼她头顶的数字。
七。
从昨天的六涨到七涨幅不大,很稳。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白洛茵的数值增长,和其他两个人完全不同。程亦柔和顾浅浅的数字是跳跃的、波动的、受情绪影响的。但白洛茵的数字,像秒针一样,一格一格地走。
有自己的节奏,不受我的行为影响,不受另外两个人的刺激,甚至不受她自己的情绪影响。
这让我比程亦柔的九十六和顾浅浅的九十八更害怕。
因为前两者我能理解,压抑和傲娇,都是人类的情感防御机制,但白洛茵的节奏是本能。
就像呼吸。
午休。
我趴在桌上想补觉,但根本睡不着,程亦柔在旁边安静地看书,翻书的声音轻得像猫走路,顾浅浅在前面和闺蜜聊天,但每句话的尾巴都会拐到我身上“任玄奕你中午吃什么““任玄奕你下午有没有体育课““任玄奕你手还疼不疼“。
我闭着眼睛,用“嗯““不疼““随便“应付。
然后我感觉到有人在我桌边停下。
睁开眼。白洛茵站在我桌旁,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的液体。
“你的额头。“她说。
我坐起来。她伸出手,把玻璃瓶放在我桌上。瓶身上贴着一个标签,上面用娟秀的字写着:碘伏棉签。
“……谢谢。“
她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银发在背后轻轻晃动,像一条安静的河。
我低头看那个玻璃瓶。瓶身还带着一点温度,她的手温。
余光扫了一眼她头顶的数字。
八。
又涨了。
我拿起玻璃瓶拧开盖子,碘伏的味道淡淡的,混着玻璃瓶上残留的、极淡的洗衣液气息。
程亦柔的目光落在那个玻璃瓶上。她的微笑没有变化,但九十六闪烁了一下。
顾浅浅从前排转过头,看到玻璃瓶,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九十八跳到了九十九。
我忽然意识到:白洛茵的“确认“模式,不只是对我。
她对程亦柔和顾浅浅,也在确认。
下午的课我几乎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数字。九十六,九十九,八。三个数字在我眼前跳,像三盏颜色不同的信号灯。
放学铃响的时候,我收拾书包准备走。程亦柔已经站起来了,微笑着等我。顾浅浅从前排转过身,灰色短发甩出一个弧度,“一起走啊“。
白洛茵还在座位上,正在把英文书放进书包,动作很慢拉链拉到一半,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
浅灰色的眼睛,像一面没有波纹的镜子。
然后她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到教室门口,没有回头,但她走出去的方向,和我回家的方向是同一条路。
我走出教室。程亦柔在我左边,顾浅浅在我右边。白洛茵走在前面五米,银发在夕阳里发光。
四个人走在同一条路上。
程亦柔说:“玄奕,明天周末,你有空吗?“
顾浅浅说:“任玄奕,明天陪我去买文具。“
白洛茵没有说话。但她走路的节奏,刚好是我们三个人的步速。
我突然发现,白洛茵不是安全区,她是另一个引力源,程亦柔和顾浅浅的引力是热的、躁动的、互相排斥又互相吸引的。但白洛茵的引力是冷的、安静的、像黑洞一样,不发光,不发声,但任何东西靠近了都会被吸进去。
而我,正在被三个引力源同时拉扯。
“唉,救命啊”
走到岔路口,白洛茵停下来。她转过身,看了我一眼。
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
然后她转身走进旁边的小巷,银发在暮色里一闪,消失了。
我站在岔路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
程亦柔站在我左边,微笑。九十七。
顾浅浅站在我右边,脸红。九十九。
我深吸一口气。
“明天再说吧。“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一个温柔,一个尖锐。
我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
走了十步,回头。
程亦柔还站在原地,微笑没有变,但九十七变成了九十八。
顾浅浅也站在原地,脸还红着,九十九变成了
一百。
我盯着那个一百,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她低下头,灰色短发遮住了整张脸。肩膀在微微发抖。
一秒后她抬起头,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红,像刚才那个九十九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朝我挥了挥手。
“明天见。“
声音很轻,很稳。
然后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灰色短发在暮色里晃了两下。
我站在岔路口,看着两个方向。
程亦柔的方向。顾浅浅的方向。白洛茵消失的方向。
三个方向,三种引力。
我掏出笔记本,在路灯下翻开,写了一行字:
“顾浅浅,一百。“
然后我在下面写:
“一百不是终点。是开始?“
合上笔记本,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